《讨厌帅哥》 作者:榎田尤利

范范 发表于 2008-02-26 04:22: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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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真壁先生,你的头脑似乎不太灵光。还是由我来向你说明一下好了?」
「啊、不用啦。不用说明了!你快滚!」
你给我闭嘴!听好!
受到真壁大声说话的影响,由比的口气也跟着粗鲁起来。真壁被这位漂亮美容师的气势震住,只有睁大眼睛闭上嘴的份。
「我可是社长以美容经理的名义正式雇用的!老实说,你的店只算集团旗下的一家而已,你没有权利开除我,只有真壁社长说了才算!」
你……说什么?
「如果你有任何问题,请直接找社长。总之,下午新的工作人员就会进来大扫除,你也快去换上工作服,帮忙打扫!」
「什么!你要我这个店长打扫?」
真壁不自觉倒抽一口气,由比冷淡无情地瞥了他一眼。
「我说店长啊,剪头发、洗头发你不会,上发卷、吹头发你也不会,调药水你更不会,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。最少可以帮忙打扫一下吧?」
讲话内容是变客气了,但口气一样尖锐。
「身为店长,我必须和顾客有良好的互动沟通啊。」
「如果你想当牛郎可以去新宿。我的店里不需要只会泡妞,其它什么都不会的人。」
你说什么……
真壁的声音颤抖着,尽管他对自己的无用武之地也有自知之明,还是气得拳头紧握。而由比则以冷淡的声音再度提出要求。
「那么,我想看一下客户名单。」
「放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,你自己找!」
真壁别过脸从由比身旁经过,直接走出门。
由比一脸镇静,也没追出去。
第一次见面真是差到极点,没有战力的店长比狗还不如。不,应该说狗还比他可爱一百倍;至少狗还会耍杂技。总结来说,真壁英生只是个会对女性顾客下手的大野狼。要不是真壁社长对他有恩,拜托他帮忙,他才不想和这种人一起工作。
长得帅的男人最没用了。
所以由比最讨厌帅哥。
「我好久没碰到那么无礼的人了!」
真壁咚地一声把啤酒杯放到白木吧台桌上。
他竟然叫我去当牛郎?
为了发泄怒气真壁跑去喝酒,还愈喝愈快。其实他的体质不太能喝,比起坐在隔壁的园田酒量小得多。
「哈哈,你有些地方真的很像牛郎啊。」
「喂!你这像是对好友说的话吗?」
看着真壁没出息地皱眉头,园田笑了。园田穿着深蓝色旧西装,长得既不英俊也不帅,却是个好到没话说的男人。
「可是真壁啊,听说当牛郎也很辛苦的。」
「不要再说牛郎了啦!连你都要数落我!」
真壁穿着合身的意大利订制高级西装,手肘撑在柜台上,露出平常不会在女性面前展现的呆滞模样。
这间居酒屋『龙胆』不但下酒菜美味,日本酒的种类也很齐全,是真壁和园田的聚会老地方。真壁从公司辞职后,就比较少光顾了。而园田仍然每周最少来一次,算是这里的常客。
「喂喂、我可没忘记你在营业部时曾说『我太受女人喜爱,干脆去当牛郎好了』。」
一脸呆样的园田如此取笑着真壁。他高举空啤酒杯,往吧台方向大喊『再来一杯』。看到真壁的啤酒也快喝完,又加了一句『小的也再来一杯』。马上来--老板娘笑着回应。
「唉……没想到竟被年纪比我小的瞧不起……早知道就不要辞职……」
「你也太不知好歹了。我天天为了业务跑到腿都快断了,你怎么能在我面前讲这种话。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?好歹也是青年实业家耶!」
「只是家族企业而已啦。而且为什么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要去做什么美容院,我根本不适合经营。整天搞女人头算什么鬼生意啊!」
「你说谁是大男人?你不是最喜欢女人的身体吗?」
「这点我倒是不否认啦,尤其是下面。」
看到真壁暧昧的笑容,园田只能摇头大叹他真是无可救药,边松开自己的领带。虽然价格比不上真壁的意大利名牌Salvatore Ferragamo,但对园田已经很够用了。从侧脸可以看出园田是个秉性温和,不好争强也不爱摆架子的人。
「真壁,你要吃豆腐沙拉吗?黄豆对身体很好喔。」
「我不要,筷子太难夹了,我讨厌吃豆腐。」
「你啊,亏你块头那么大,说话却像个小孩。单身汉要自己注重健康啊。不好意思,请给我一份豆腐沙拉。」
园田在一家专门出租办公室机器的大公司上班。
三年前,真壁也在同一家公司上班,两人从同期入社开始就成为好朋友,认识也八年了。
从菜鸟时期到现在,两人都已经三十岁,却还没结婚的打算。
「对了,你们公司新人的实习应该快结束了吧。怎么样啊,有没有漂亮美眉?」
园田皱着和眼角一样下垂的眉头回答:
「现在可没那么悠闲,比起当初你在的时候严格多了。我们部门这次没有新人,比较忙的时候才有派遣人员来支持。」
「咦……景气那么差啊!不过,来支持的人说不定有美女啊。」
「我看你这老毛病是好不了了……死性不改。不管是秘书室、柜台,还是客户的联络人,各种类型的女人你都好,就是因为你太轻浮乱搞,才会被降职啊。」
「又讲这种话。没办法呀,谁叫大家都喜欢我嘛。」
趁着降职,真壁借机辞掉工作五年的公司,对外宣称是要继承家业。
「哪有人不停换女人啊。你老做这种事,即使不是故意的,人家还是会说你的坏话,不管你工作有多认真……。后来我觉得很懊悔,想当初跟你同组做计划真的很有趣。」
「……算了啦,事情都过去了。」
基本上,真壁会将别人的意见当成耳边风,但是园田的责备他都放在心上。即使他不是个会说『抱歉,我改』的人。
「是已经过去了没错,可是你啊,现在的工作还是得努力才行,你该不会对店里的小姐下手吧?」
「你以为我谁啊。怎么可能做那种事!」
……我说你呀--
真壁开口打断园田的说教。
「你知道的,园田。我讨厌女人。」
他转过身面对园田,点燃含在嘴里的香烟。眼神也顺便浏览一下店里的女性客人,并向客桌的女性双人组偷偷送了个秋波。
「这句话我听过上百遍了,每次我都跟你说,那你就不要随便和女人上床啊。」
「和讨厌的人有什么话好说的,就只能『』啦。」
「这句话我也听你讲过几百遍了,你实在一点进步也没有……喂?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?」
「啊,抱歉。我稍微挥了下手,没想到她们也对我挥手。」
你这种行为就叫搭讪。
「抱歉,老毛病改不了,你别放在心上。」
你实在是无可救药。
「你说对了,这就是我的问题所在,讨厌女人但就爱泡美眉。」
还算有自觉。真壁重新坐好,把香烟熄掉。
「就算你自己招了,罪也不会比较轻。真是的……你要是个坏得彻头彻尾的家伙,事情还简单得多。搞不好我就不会跟你做朋友。」
「你不要说这种话啦!要知道男性朋友对我来说很珍贵的。」
太虚伪了吧。
「嗯嗯,我知道。可是如果我和你一样的话,我反而会太介意,什么都不敢说啦。」
「……你这么想被我打吗?」
气归气,园田对自己的外貌心里有数。他长得不高又太瘦,有点驼背、眼睛小,说话也不强势……还好刚进公司时有争取到客户,对年届三十岁的现在多少有点贡献。他的个性忠厚老实,也注意小节,在公司里算是很有人望。
「像你这种一开始就给客户取『帝王』外号的人,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?」
「唉,你不要生气,我是开玩笑的啦。我只是觉得那个『帝王』实在很任性,所以才给他取这个外号啊。」
「我知道。但是『豆芽菜先生』又怎么说?」
「哈哈,你这样一讲我就想起来了,还真有这一号人物呢。」
「对啊。太过分了吧,『豆芽菜先生』……哈哈哈。」
本来应该要生气的,园田却跟着笑了起来。
真壁虽然长得帅,本性却很正直。不过也因为直过头了,每次都会和女人起争执陷入窘境。对上过几次床的女人说『我觉得腻了』,或者『啊,你胖了吧?小腹都跑出来了』,像他这样老实讲出心里话的男人,恋情当然无法长久。
「总之,难得你母亲给你这个机会,你应该好好珍惜,用心经营这家店啊。而且那个美容师的名字连我都知道,他很有名喔!」
你说由比吗?
真壁边看菜单,毫不起劲地说。
「对啊。我妹妹看着杂志说,真想给他剪头发。」
哼,他长得很娘耶!
「他的确长得比较漂亮。不过自己店里有这种人才在,你应该要善加利用才对吧?」
明知园田的意见很中肯,但真壁却益发觉得无趣而安静下来。不会喝酒的他,竟要店家拿整瓶酒来。上次他也在这里醉得很惨。他说稍微休息一下没关系,就在店里睡到隔天早上。很不巧的是,第二天早上要和新美容师见面。
园田觉得那个美容师真可怜。要对一个才第一次见面却宿醉的店长产生信赖感,真的有点难。
「反正我就是讨厌那个流行教主美容师。」
「什么流行教主?现在没人这么说了。」
真的吗?
「上次约会的女大学生跟我说的。」
「……该不会是你店里的客人吧?」
不要问我啦。
根本就是默认了。
园田拿起被捏烂的菜单往这个抱过很多女人的胸膛轻轻打一下,又点了秋田的名酒。他和真壁不一样,不容易喝醉。
「我真想在你额头上写节操这两个字。」
「可是啊园田,我觉得压力好大喔~。你想想看,我竟然被那个软弱的家伙命令这命令那的。如果他是女人,我就让他爱上我,上了他,随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,真是可恶。」
园田回说:
「对了,听说啊……那个人是同性恋者耶,我妹妹看杂志上写的。」
啊?
真壁的声音僵住,嘴唇因嫌恶及嘲笑而歪曲着。
「不会吧。没凭没据的……」
「不,听说他已经正式出柜了。」
「出柜……也就是说,他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罗?」
「同性恋这个字眼不太好吧,请说男同志。」
哼,真壁转过头。
「同性恋就同性恋。真恶心--我竟然和那种人一起工作。好恶心喔……」
「对了,我想起来了,你好像很讨厌男同志的样子……」
园田想起真壁从以前就很明显地讨厌同性恋者这件事。
大概是进入公司第三年左右吧。不知道在谁的送别会的会后会上,有人开玩笑地提议说,要不要去同性恋酒吧看看,那时真壁反应非常大。有个前辈突然开玩笑说『其实你根本就是男同志吧?』然后就被打了,园田当时还做中间人调解呢。
「不行不行,绝对不行。我不同意。」
「其实也没影响到工作啊。而且在你们那行里,有这种性向的美容师很多吧。」
「他的举止不会很娘娘腔啊,讲话方式也很正常。」
「我妹妹也说过,娘娘腔和男同志是不一样的。不过说实在的,我也不是很了解。」
「喔~反正都一样烂啦……我无法理解变态的心情。」
「真壁,你不能这样讲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向。你的女性癖好也很差啊,已经超过我理解的范围了!」
是是、不好意思,真壁超没诚意地道歉,想趁机混过去。
「可是你不觉得我老妈很过分吗?难得儿子想要继承事业,她还这样对我。」
你有向你妈抱怨过吗?
…………
「你看你,一旦事情碰到你妈和你姊,你就没辙。」
「……不要提起我姊。」
啊,不好意思。
看到真壁的脸色变可怕,园田马上带开话题。前几天喝到烂醉,主要原因就是真壁的天敌--姊姊回国了。回国,也就是说应该从哪个国家回来吧,详细情形园田也不清楚。真壁好象不太喜欢提起姊姊的事。
我老妈很无情的。
真壁今晚还是没谈到他姊姊的事,马上转开话题。
「她对我这个儿子不会手下留情。要是业绩再没起色,我会被开除,也没工作了……园田啊,你觉得我这样还能再找到工作做吗?」
我看是没办法吧。
园田。
「身为朋友一定要老实讲啊。如果你真有心,绝对可以做到。只是啊……你一点也不了解女人心理,而且连想去了解的意图都没有。你仔细想想,现在哪个职场没有女性?不管到哪里,你一定都会成为麻烦制造机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就算当牛郎也不行吧。你一定会搞砸的,因为你不会有任何售后服务。当牛郎最重要的,就是得提供爱情给客户,但你就做不到。」
那也叫爱啊?
看真壁一副戏谑的样子,园田又再认真说一次。
「当然啦。没真心为客户着想是不行的。即使像我们面对的是影印机、电脑之类的也一样,更何况美容院。我觉得你应该好好想想女人心吧?」
「不可能。与其了解女人心,我觉得跟宇宙人沟通还比较简单。」
「……我说真壁啊……」
我讨厌女人!
「又是这个老问题。为什么讨厌女人?」
「因为女人讲话没有信用。爱减肥,却对百货公司地下街的蛋糕店了若指掌,话题只会在食物、名牌包包、艺人以及工作糗事上打转。如果是丑女就很卑微,美女就很高傲,而中等美女的话就没特色。」
园田心想,男人也一样啊;丑男就卑微,美男子也像你一样高傲。不过他并没有说出口。
真壁应该是想发泄一下吧。
「而且她们只会把时间金钱浪费在衣服、头发或化妆这些没用的事情上面。你知道我们店里的新价格吗?剪个头发就要一般理发店好几倍!可是这两个礼拜以来,专诚为了由比来预约的客人却增加很多!」
「这不是很好吗?因为由比有做过艺人的造型师,算是名人吧?」
「那又怎样。充其量不过是个理发店而已。」
真壁自己还不是连个理发师(正确说来是美容师)的执照都没有,却不认同由比的存在意义。园田心想,怎么有人这么顽固,这么一来可是他的损失。反倒有点同情起真壁来了。如果想法不那么死板,真壁应该可以轻松一点吧。
「你……可就好了。园田,我听说你要升课长了是吗?」
真壁直视脸红的园田,眼角露出红光。他应该是醉了,即便喝酒喝到没力,那张脸依旧不减俊帅。
「你消息还真灵通。正式的人事命令要六月一日才会下来。」
「是吗……那你爸爸应该很高兴吧?」
「还好啦。他最近愈来愈罗唆,老是吵着要我快点结婚、想要抱孙子之类的。也不想想自己还不是离婚了。」
最近病情怎么样?
「比较安定了。新药好象跟体质还算合,几乎没什么副作用。」
「是吗?太好了。啊啊,园田要做课长……恭喜你升职了。我的朋友出人头地喽……」
别这样说,笨蛋。
「那又怎样,我就是笨蛋……啊、可恶,为什么一看到你的脸,我就会对你示弱呢~」
吧台的椅子不是很牢靠,身材高大的真壁却摇晃起椅子,园田只好慌张地赶紧扶住他。看来今天他又喝醉了。
酒醉的真壁很会缠人,所以平常在女性面前他几乎滴酒不沾。他还说,像他这种不会喝酒的软脚虾,万一被女人看到喝醉的糗样宁愿去死。而且喝醉不容易勃起,这么一来就失去和女性同行的意义了。所以只有和园田在一起的时候,真壁才能安心喝醉。
「……喂!不要睡了!」
真壁醉倒在吧台桌上,看来快睡着了。园田捉着他的手猛摇,虽然真壁发出『呜--』的声音,但看来是醒不了了,名副其实成为大型垃圾。园田放弃地叹口气,喝光剩下的冷酒。
真拿你没办法。
对园田来说,把真壁当朋友可谓得不偿失。遇到的女性都不把园田放在眼里,真壁喝醉了还得照顾他,先不管真壁本身收入有多少,明明就是有钱的少爷,出来喝酒还各付各的。
老板,我们要结账了。
可是园田知道,各付各的是真壁式的礼貌。他一定是为了顾及我的男性尊严吧。真壁有时很没礼貌,有些小地方又很保守。真是个有趣的人啊。
而且,在每月一次的聚会里,真壁一定都会问上一句--你爸爸还好吧?
园田的父亲已经不断住院又出院很长一段时间了。
虽然不是病得很重,却也无法完全治愈。由于父母离婚之故,这几年来都是园田和姑姑一起照顾父亲。没住在一起的妹妹也常来探望父亲,母亲却不曾出现。妹妹个性比较软弱,想必心中应该也很苦。不过只要妹妹来看父亲,他就会很高兴。
园田自己不常向真壁提起父亲的事,但真壁不但没忘,还常常主动关心。所以园田认为,真壁其实是个温柔的人。
尽管如此,老实说,园田还是不想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当情人。
你好,这里是DANDELION。
听到自己的声音,真壁感到有点头痛。昨天喝的酒意好像还没退,不过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客户。
「你要预约是吗?由比吗?不好意思,下个月的预约都排满了。……是、是……是,真是不好意思!」
真壁放下话筒。不知道今天到底重复了几次同样的话语,电话铃声还是哔哔哔地又响起。
「这里是DANDELION,你要预约由比是吗?不好意思都已经排满了。嗯?你要找本人?他现在正在帮别的客人剪头发。……不,所以我说六月都额满了……是……啊,是--我是说……」
虽然明知本来就会有任性的客户,但中年女性的尖锐声音依旧让真壁受不了而闭上嘴。正想开口大骂时,肩膀被拍了一下。
转过头来,由比一脸难看地站在后面瞪着他。
他用细长优美的手勾了勾,做了个要他把电话交过来的手势。真壁心想他凭什么用这种态度对待店长我,一边将话筒交给他。
「您好,我是由比……啊,您是西园寺小姐,好久不见了。您还好吗?是,托您的福……嗯……是。……嗯,真是不好意思……您是说结婚典礼吗?怎么这么突然啊?」
由比刚剪完发的客人被请到洗发台去。这位女客人长得不错,看来有当女明星的资格,而且脚踝细长。不过真壁又想,还是不要对由比的客户出手好了,要是有个万一,谁知道他会怎么跟老妈报告。
「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时间空出来……请问会场在哪里?啊,是,我知道--那边离我以前待的沙龙很近……西园寺小姐,如果可以的话,我有个提议……」
真壁一边发呆,一边站着听由比的声音。
看来是昨天喝太多了。二小杯啤酒和一小杯日本酒,对于酒量不好的真壁已经十分足够,尽管没醉到不省人事,也记得园田帮他叫计程车的事。每次一聚会都会变成这样,真壁自己也反省过,但失态的事还是一再发生。
虽然觉得很没用,可是每次只要一见到园田,他就会故态复萌。
这不是一份说不做就能马上辞职的工作,事业本身有其价值存在,他并不讨厌。如果他下半身有节操的话,一定也能获得和园田同等,甚至更高的成就,而不用逃避到酒乡里去。
「我可爱的后辈从今天起就升级成第二造型师了。」
由比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好舒服,好像连头都变得不痛了。我明明就不喜欢他啊,怎么听到他的声音会想睡觉呢?……对了,园田说由比是同性恋是真的吗?真壁心不在焉地想着。
「嗯,是男性。他有学习蓬松发髻(SHAGGY)的技巧。我想他有和西园寺小姐一样的美感,年纪比我小一岁。啊哈哈哈,那就不知道了。」
想必是被问到,他比你更漂亮吗?
由比爽朗的笑声在美容院里扩散开来。实际上,要见到比由比更漂亮的男性,恐怕只能在电视上吧。
真壁虽然对自己的容貌信心满满,但如果是女子高中生和女大学生,可能是由比获胜。接近三十岁的人应该会把票投给真壁吧?
「……是……请问可以吗?谢谢!非常感谢您!」
真蠢,我到底在想什么啊!干吗拿自己和他比呢?两人的型也差太多了。我干吗非把一个同性恋当对手?
「……是,当然我会向对方的美容院联络……是……是,我知道了。那就麻烦您了……谢谢,再见。」
由比恭敬地挂上电话。真壁还在发呆想着,从毛玻璃门射进来的五月阳光暖暖的好舒服,真想到公园去睡个午觉。
「真是的……实在很没用耶……」
这个声音急速冷冻了真壁心中温暖的阳光。
「店长你要知道,一接到电话开头就要说『感谢您!这里是美容院DANDELION』!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?」
「……我已经够客气了好不好!问题不在我身上吧!」
「哪有啊?像刚才那通电话,你的声音就让人感觉『啊--你好麻烦,好罗唆喔--』,这样对方当然会生气啊!」
「你知道我今天接了多少通电话吗?」
「不管接几千通都一样,诚心待客才是最基本的!」
「刚才那个西园寺小姐的声音,听起来根本就是老太婆一个。如果是年轻可爱的女孩,对她好的话,对方会发出小猫般的舒服声音,不过像那种老太婆--呜!!」
真壁一脸痛苦地扶着柜台一角。
真是败给他了。由比在心中大骂,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!气到说不出话来的他,只能狠狠给真壁一脚,踹中阿基里斯腱。
大师,麻烦你了。
来了。
由比对着刚洗完头发的客人微笑,马上又回到镜子前。
这两周以来,由比对客人完全不吝展现如花般的笑容,却从来没对真壁笑过。
店长~你还好吗?
「……井上……你都看到啦……」
「嗯。只要一讲到工作态度,大师可是非常严格的,如果没有全心全意投入工作,会被他骂得很惨喔~」
井上留依是由比从别家店挖角过来的技术师。
这位二十五岁的女性,拥有一头脱色到很浅的淡金发色,头发也剪得很短,个子娇小、行动机敏,平常对话有点脱线,却很有独特的个人风格。擅长的技巧是自由运用剪刀的空气剪。
一开始真壁并不了解空气剪是什么,但看过井上的工作情形大致就明白了。也就是发尾不剪齐,好像里面有空气似的,给人轻松印象的一种造型。
店里还有两位女助理,她们也是由比找来的,是一对双胞胎姊妹,名叫月子和星子。工作很忙的时候,就直接称呼她们姊妹为月星。她们也相当能干。
「虽然很容易生气,性子又急,但其实大师很温柔的。」
「个性温柔的人会打店长吗?」
「嗯,我想大师可能有点不耐烦了吧。今天早会时你不是打呵欠吗?让人觉得你似乎没什么干劲……啊、抱歉,我说话太不经大脑了。」
真的满直接的,不过他还是暧昧地露出笑容。毕竟对在店里没什么存在感的真壁而言,最少希望井上能站在他这一边。
况且,井上的指摘并没有错,自己确实没啥干劲。因为大小事都让由比包办了,即使真壁有那个心,也会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努力。
「总之,不要再惹由比生气,他一气起来人就变了。」
我知道,会骂粗话对吧。
咦?你知道啦?
「对啊,第一天就……」
「店长,你也太快了吧?你嘛帮帮忙!大师是真心想将这家店变成真的。」
什么真的?
「真的美容院啊!成为一个能让客户真心喜欢的地方,由比他有很高的理想呢。」
真壁想说美容院哪有分什么真的假的,不过他没说出口,而是问了井上另一个问题。
「对了……你知不知道由比大师……」
什么?
「听说他是男同志,真的吗?」
对啊!没错!」井上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。
「原来是真的啊……」
对啊。有什么问题吗?
被井上这么一问,真壁反而不知所措。看来对井上而言,由比是男同志这件事非常自然,果然在这个业界这档事一点也不稀奇。
……不,没事。
本来还在看店门口的井上,突然转过头来面对真壁。
啊,难道你想追他?
什么……!
真壁心中大叫别开玩笑了,但是井上的表情十分认真。
「我很能了解你的心情,毕竟像他那么漂亮的人真的不多。不过不是我泼你冷水,我劝你最好还是放弃吧。」
什么!不是啦!
「一定不行的。嗯,如果是店长绝对不会成功。」
「我就说不是……为什么不行?」真壁不自觉地问出口。
一直被别人说不行不可能,当然会觉得生气呀。虽说不行也无所谓,但重点是井上的口气让他觉得很不爽。
「我觉得不要爱得太辛苦比较好啦。」
无视于真壁的问题,井上投以同情的眼光。真壁感觉愈来愈不快了。
「我是正常人,我喜欢女人,不是女人不行啦。」
「那就好。不过正常人这句话可不能说出口。最少要改为你是异性恋(straight)。--欢迎光临!须藤小姐,您来啦!」
毛玻璃门一开,刚才预约的客人来了。大约二十七、八岁,拿着爱马仕凯莉包,是个有品味的漂亮女性。
欢迎光临』,真壁立刻笑容满面迎上去。目光相接之际对方脸红了,真壁的心情不由得大好。心想这个有机会了,而且她是井上的客人,应该没什么问题。
井上回去剪头发,真壁再次独自一人站柜台,一面想着该如何追爱马仕客人。他现在无事可做非常闲,还得忍住想坐下来的欲望。因为一旦坐下可能会想睡觉,而且他也受不了由比的唠叨。
由于实在太闲了,他便浏览起店里大家正在做什么。
井上正和爱马仕客人讨论待会儿要剪的发型。由比正在上发卷,星子在一旁帮忙,而四十几岁的女客人正透过镜子看由比的脸。
真壁觉得由比对待客人太慎重了,花太多时间在每一位客人身上。
洗头发交给月星她们负责,但是上发卷的工作由比却不假手他人。如果上发卷也交给别人,至少可以再多接一、二位预约客人。一个礼拜前真壁就提出这个意见,但由比不赞成。他说上发卷会影响到发型设计,坚持不肯让步。由比实际上的个性比外表给人的感觉顽固多了。
直到下班时间,由比的客人一个接一个都没停过。
到了九点也是由比宣布下班,而不是真壁店长。
「今天的客人有七名剪发,三名烫发,二名剪染发。嗯,月子帮忙时速度再快一点会比较好。」
是,大师。
「星子,这礼拜我会教你如何用剪刀打薄,你先准备好模特儿。」
是的,大师。
她们姊妹是同卵双胞胎,脸孔和声音几乎一模一样,所以为了让别人好分辨,两人发型极端不同。月子是直直的长发,而星子是螺丝烫的发型。
「店长,你还有话要交代吗?」
没有,大家辛苦了。
每天重复同样的话,真壁的声音愈来愈没劲了。
道完大家辛苦了之后,助理们和井上便回家了。一周有几天,月星会自己留下来利用模特儿练习剪发技巧。真壁都是马上就回去,从没留下过。
但今天晚上他并没有马上回家,因为由比告诉他要留下来开会。这样一来,更搞不懂到底谁才是店长了。
请你看看这个。
由比把这两周的客户名册交给他。
托由比和井上的福,客源充足。营业十二天以来,包含彩染的剪发客人有六十二人,烫发有四十人,其他有十八人,合计共有一百二十人光顾这家店。
有什么问题吗?
真壁手拿一迭资料,一面啪啪地翻出声音。他想早点结束话题,赶快离开,刚才那个爱马仕女客人发了简讯过来。他今天若无其事地递给她名片,果然这招马上奏效。
「等等,别那么粗鲁。这可是店里的财产耶!」
「啊,不好意思。那这是要做什么用?」
「这本名册里有客户的各种资料,是从我们服务客人时的对话记录下来的,从剪发纪录、发质到客人的生活形态、兴趣,还有喜好和品味等等。这些小地方对于认识客户很有帮助。」
喔。原来如此。
请你把它背下来。
背下来,啊--背下来?
真壁从刚刚就一直心不在焉,想着在青山酒吧里等待他的爱马仕小姐,现在才突然回过神来。
「是的。因为你是店长,所以要把全部的资料都背起来。」
啊?有这必要吗?
「这样有助于下次的预约,你才知道要和客户说哪些话题,比较容易取得客户的信赖。」
「别开玩笑了。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?而且也不晓得客人会增加到什么程度,这下不就没完没了?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如果有漂亮美女,我脑中的记忆装置就会自动启动了。真是不好意思,我的脑袋没有空间可以容纳丑女的资料啦!哈哈哈哈哈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由比的眼神飕地变得冷淡无情。
真壁心想糟了。果然由比从真壁手中取回客户名单,默默将资料收入文件夹里。真壁看他闷不吭声,才自我反省一下是不是做得太过火。虽说这是他的店,但一想到由比这么认真为这家店着想,反观自己却……
--好痛!
啪地很大一声。
坚硬的文件夹从真壁头上敲下去,而且是有点,不、非常用力地敲下去。
你这人怎么这么烂啊!
一旦气起来,由比讲话非常恶毒。
「你想干吗!不要随便敲人家的脑袋!」
「如果你还有脑袋的话,至少要拿出认真的态度工作!」
「我有啊!我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尽力在做啊!我上班没迟到,而且身为店长,也有对客户付出关心不是吗?」
你只是用想的而已吧!
你说什么!
你这没用的人!
「不要把人说得好象性无能一样!你这个同性恋!」
听到这句话,由比的脸色骤变。
真壁心里暗暗喊糟。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,他实在不该讲出这种歧视的话。虽说讨厌同性恋者是他的自由,但以这样的方式伤害对方,实在太没品了。这一点真壁也明白,不过已经太迟了。
「……我是男同志这件事,造成你的困扰了吗?」
由比的视线转来,真壁避开他的目光往地上看。
不,那个……
「我想总比只会对女性客人下手的店长好多了吧?」
「什么下手啊……讲那么难听。」
「我从真壁社长那边听说了。才开店几个月,就有多少人受害啦?光是社长知道的部分,客人就有三名,工作人员有一名。其他不知道的应该还很多吧?」
「老妈都知道啦?怎么会这样。」
哼,由比从嗤之以鼻地嘲笑。看起来有些使坏,却还是那么漂亮。
「真壁社长可比你能干多了。她对自己儿子两腿间的暴走早就看透了。」
「……不要把别人的下半身讲得好像疯狂飙车族一样。」
可恶,一定有间谍--真壁如此确信。我母亲真是厉害的对手啊。只要跟工作有关,这位女强人绝对不会妥协。就算这次她没请由比来这家店,恐怕真壁对她也束手无策吧。她绝不会包庇一个年过三十的儿子。不过话说回来,他现在住的也是母亲名下的高级公寓。
「差不多啦。他们改造消音器时也挺棒的。」
「我又没去改造消音器!也没用硅胶或珍珠入珠啊!」
「……谁那样讲了?你是笨蛋吗?」
「…………」
自己可能是笨蛋也说不定,总觉得头脑里一片混乱。真壁垂下肩膀,再次坐回椅子,由比咳了两声,恢复原来的口吻。
「总之,把客户资料背起来是店长的工作。两周后要考试。」
「……如果我没背起来呢?」
「我会报告给真壁社长知道。」
「原来,我就知道!你根本是我妈的爪牙!」
「我说过……社长以前很照顾我,她的恩情我永远报答不完。」
「……咦。原来这个业界的超级名人也曾受老妈照顾啊。」
真壁对母亲的事业没什么兴趣,直到最近才知道母亲在美容业界的影响力。置身业界半年以上,多少总会听到一些风评。再说,已经去世的外婆是内衣邮购业务的创始人,也是这个业界响当当的人物。回想起来,真壁一族历代都是女强人啊。
「对了,今天的客人……」
唉,又要说教吗?真壁开始找香烟。从烟盒里拿出一根含在嘴里,突然想起糟了,禁烟。
由比并没有马上斥责他。
由比将资料放到膝上低着头,动作却停住了。睁开的眼睛眨也没眨,本来娇嫩的嘴唇变得苍白无血色。
大师,你还好吧?
没听到回答。真壁弯下腰探视,由比的脸色很差。
应该是贫血吧。真壁回想起以前公司的柜台小姐因为身体不舒服,坐着时竟然也会贫血。而且她的工作不用站而是坐着,所以不会倒下,周围的人反而更难发现,因此更加痛苦。
「……呜……」
资料夹啪地掉到地上。
「喂……你忍耐一下。」
真壁抱起从椅子上滑落的由比,把他放到待客区的沙发上。看起来瘦归瘦,毕竟是男生,幸好真壁还抱得动他。由比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随人摆布。沙发仅容得下三名较娇小的人,所以由比的脚露在沙发外面。
你等一下,我去拿水来。
由比慢慢睁开眼睛,点点头,又马上闭起眼睛。看来他的意识还算清醒。
要不要帮你叫医生啊?
听到这句话,由比缓慢地摇摇头,接过真壁递来的保特瓶喝了口水,然后叹口气,再次闭上眼睛。
「大师,你是不是有病在身?」
「……我只是贫血而已……」
「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好像变瘦了。」
「不好意思……可不可以帮我叫计程车……」
看样子,由比的确没办法搭电车回家。真壁想了一下提议说:「我开车送你好了。你家住哪?」
「不用了,我坐计程车就好。」
「如果我真把你塞到计程车里说拜拜,让你一个人回家的话,不晓得老妈会怎么念我。而且好歹我也算是店长啊。」
吉祥寺。
「喔,原来同方向啊。那我去开车过来,你在这边稍微等一下。」
我还真亲切呢。真壁沉浸在自我满足中下了螺旋梯,才突然想起今晚的快乐约会该怎么办啊?
「糟了……爱马仕小姐……」
早知道还是应该让由比搭计程车回去才对--
在真壁心中,比起生病的美男子,当然是健康的美女排第一顺位喽!于是他又回过头来,再次爬上螺旋梯。
由比躺在沙发上,好像睡着了。
长长的睫毛影子落在苍白的脸上。真壁趁着由比闭上双眼的时候观察他,连鼻孔的形状都很完美啊。由比的美貌只能以洋娃娃来形容,但光滑柔软的肌肤,以及呼吸时上下振动的,都足以证明他是活生生的人。
而且,洋娃娃才不会拿文件夹打人头吧。
「呼……呜……」
由比状似痛苦地发出叹息,双眉紧皱反而更添他的美貌。喔,难怪那种性向的人会喜欢。
「……我在想什么啊,别开玩笑了。」
真壁小声地自言自语。
然后他终于想起来,由比今天根本没吃午餐,昨天好像也没空吃。不知道他早餐和晚餐有没有好好进食?店里晚上九点才休息,又要站一整天忙碌,只有在剪发时才有机会稍坐片刻。
这样持续下去,早晚会累垮的啊!
「……嗯……」
由比脸上有点痉挛,真壁在过于疲劳时也会如此。
真壁自责着自己没发现由比累积太多疲劳,即使被旁人说没资格做店长也无可辩驳。
他再次走出店,下楼梯往停车场前进时,拿出手机打电话给爱马仕小姐。真可惜,今天的约会得取消了。他没办法让脸色奇差的由比一个人回家。不过认真说起来,这么一来就得考虑明天店里要不要休息。『DANDELION』店内的设计师只有两名,最坏的打算就是取消由比的客人预约。身为店长,他有义务避免这种事情发生。
「喂,须藤小姐吗?我是『DANDELION』的真壁,真的很不好意思,因为工作关系,今晚不能去了……嗯……当然会补偿你啊……咦?没有啦,我没有女朋友,真的,我还单身……好,那就再联络喽……」
真是不可思议啊,听到爱马仕小姐的声音,却想不起她长什么模样。应该是美人吧--刚才实在不该一直盯着由比的脸瞧。一个大男人长得那么漂亮,实在是造成别人的困扰。
真壁挂掉手机,将爱车开到店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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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njiashu at 2008-2-07 15:17:41
2

「由比,你今天中午没去楼下的咖啡厅用餐吗?」
刚吃完午餐回来的井上,一手拿着钱包和香烟,询问正在仓库盘点的由比。
今天是平日的下午两点,难得店里刚好没客人。
那是因为本来和由比预约的客人,临时有事取消了。
嗯?今天没去啊。
由比边回答,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。真的很勤劳耶!井上暗自佩服着。由比算得上是业界无人不晓的顶尖造型师了,竟然还亲自去做盘点整理存货的琐事。
「由比,这种工作就交给月星或店长就好了啊?」
「叫店长做的话,可能会花太多时间……没关系,我喜欢做这个。我天生劳碌命,闲不下来。」
「啊,你好像黄金鼠喔。……那我来帮你吧!」
「不用了,你还在休息啊。不然你去补个妆好了!」
由比边说边弯下腰去检查最下面的架子。井上拿出化妆包准备补妆,她拿起化妆包的小镜子,检查自己嘴角是否有残留中午吃的意大利肉酱。
「楼下的咖啡厅店员都很失望,说你今天怎么没去光顾。」
「我吃意大利面了……所以去吃饭。」
你去吃什么?
站前的竹屋咖哩牛肉饭。
不会吧!
正在涂口红的井上,闻言马上涂歪。
「说什么啊!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牛肉盖饭吗?」
当然知道啊,以前一起去吃过吧台式的牛肉盖饭连锁店嘛。
「哇啊……你真的去了?」
「怎么了,难道我不能吃牛肉盖饭?」
「不是啦,可是你没觉得怪怪的吗?」
什么怪怪的?
「店里其他人的视线……」
不会啊。为什么?
「嗯……因为……算了,没事……」
真奇怪,你在想什么啊。说完由比又回去盘点了。
井上看着他的背影边回想,记得那是在樱花尚未绽放的时节吧。他们一起去喝酒,讨论要不要过来这家店的事情。
两人的酒量都不错,不过那晚却不小心喝过头。井上想说由比再喝下去就不行了,便强行把他带出那家居酒屋。他们往车站方向走,然后由比突然说『我要吃牛肉盖饭』。
「对了,我们那时候一起去吃过那家店吧?」
他好像回想起来了。井上嗯地一声含糊回答。
「那时候我们刚喝完酒对吧?我不太记得了,我在那家店里有做什么事吗?」
不、没有,什么都没做。
由比和井上相视一下。交情甚久的两人,有些话毋需说出口,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。
「……我果然是做了什么……」
「那是因为你喝醉了,没办法……」
「对了,那家店里打工的欧吉桑,好像是被以前的公司开除,只好在那边打工的样子……」
因为靠在架子旁的关系,由比的脸色似乎变得黯淡了。
由比有两个坏习惯。一是生气起来会口不择言;而第二个,就是酒醉之后个性会变得很开放,但最惨的是,当事者本人毫无记忆。虽说第二天会自我反省,但坏习惯终究改不了。
由比,你就忘了吧。
「告诉我,我到底做了什么事?」
井上停下正在涂口红的手,犹豫不决地想着。
我该不该说实话呢?还是只要说出部分真相就好?为了由比着想,还是保留一些好了。
「嗯……那间店的柜台,有个四十几岁无精打采的欧吉桑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他已经有些白头发,而且看起来笨手笨脚的。不过还是很辛勤工作……」
由比皱起眉头,用手打了额头一下。
然后呢?
「你就跳过那个柜台抱住那个欧吉桑,大叫说『我最喜欢你这一型的』……」
井上偷瞄一下由比,美丽的美容师沉默了。他低下头把手放在架子上,开始自我反省。
这样看来,绝对不能全盘托出实话。
那件事其实还有后续发展,但是井上在心中发誓,打死她也不会说出来。因为后来由比抱起欧吉桑,热情地舌吻起来。
「可恶……这样我以后就不能去那家店了……」
「如果你想吃,我可以帮你外带啊……」
「不行,外带回来的话,我们店里会充斥着牛肉盖饭的味道。」
「是喔,不然去吃别家啊,连锁店那么多……」
井上特意用明朗的声音鼓励他,由比只是低低回了声嗯。为了让尊敬的前辈心情好转,井上改变话题。
「对了,你最近脸色看起来好多了。真是太好了。」
「……我之前脸色真的那么差吗?」
井上肯定地回答没错。
「我一直担心你不知何时会倒下。如果只剩我一个人,店里一定忙不来。月星她们也很担心呢。」
「真的吗……真是抱歉。我自己反而都没感觉。」
由比用手撑着脸颊,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。他的脸比上周来得有血色了。
「谁叫你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都忙个不停,下了班还要教月星她们剪发,连礼拜二你都排工作。一个礼拜前你都冒出黑眼圈了说。而且吃饭又不正常,都没有好好用餐。」
「那是工作室来的工作啦。发型设计的工作推不掉……只剩礼拜二有空啊!」
所以你的假日就泡汤啦!
「这个月真的很忙哪……」
「这样下去不行啦。你至少要正常吃饭啊……」
由比的发型设计极受好评,这一点井上也很清楚。
从可以让模特儿发挥个性的生动自然发型到充满玩心的前卫派发型,由比都能运用自如。而井上的摄影造型基础也师承自由比。认识的这五年间,她备受由比照顾,所以才会跟着跳槽到这个小沙龙『DANDELION』。眼看由比忙碌到连气色都变差,井上当然感到很难过。
「真的是忙到连吃饭都觉得麻烦啊!而且又没有人帮我做饭。」
「我知道呀,我也是一个人住啊。可是如果因为没吃饭而贫血的话,就不太好了吧?」
……你怎么知道?
店长说的。
真壁特别询问井上关于由比三餐的饮食习惯,她非常老实地回答『由比大师的身体根本是由便利商店组成的,像是御饭团、泡面和罐头之类的,还有营养食品等等。』「我那天真是出了个大洋相,我下次会注意的。」
由比干脆地说道。看来他非常懊悔被店长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。
由于两人都会对她发牢骚,所以井上深深觉得,这两人的固执和急躁根本就同一个样,才会那么不合吧。但这点她死也不会对当事人说。
「由比你现在没有帮你做饭的男朋友吗?」
「没有啊。整天都那么忙,哪有空……到底是谁呀?这些箱子没分好颜色就乱摆!」
「一定是店长才会做那种事啦。……可是每天只以工作为重不寂寞吗?」
你还不是没有男朋友。
「我就不用了啦!我觉得交男朋友太麻烦了,现在不想。」
「你上次失恋已经是半年前的事,也该重新振作起来了吧?」
井上补好妆,叹了一口气。
「我心里的伤已经痊愈了啦。只是现在没看到好男人呀。我又不想与现实生活妥协,所以还是专心工作得好。」
「咦?那如果有的话就让给我喽?」
非同志也可以吗?
「可以呀,我会让他爱上我的。」由比莞尔一笑说道。
「由比你真是坏女人耶……」
「男人也能叫坏女人吗?不过跟以前比起来,我算进步很多了吧?」
「对呀……那时候在店里的仓库看到你刺人的画面,吓死我了!」
由比咂咂舌,你说那件事啊……。
「我又不喜欢他,他却一直纠缠不放……加上又喝了酒……」
被由比刺伤的,是在同一家店工作的设计师。
「不过真的很麻烦啊。本来想说终于遇到喜欢的人,虽然他是非同志,但总算能够在一起了,却被他从中破坏,说我劈腿。我明明早跟他说过和他不是来真的呀!害我喜欢的人也跑了,那时真是祸不单行!」
井上在心中佩服着:嗯--我看坏女人也比不上由比吧。由比对工作非常认真,但一谈起恋爱道德心却很薄弱,根本没有什么贞操观念。
「可能是喝了酒吧,所以后来还有第二、第三次。大概是这样,对方才搞错吧……幸好你刚好出现,说起来你算是我的恩人。万一对方的头真被剪刀戳到,可能会像撕破布一样变得破破烂烂吧。」
别说那么恐怖的话啦!
就如同由比所说,井上刚好回店里拿忘了带走的东西,就见识到宛如地狱的场面。
「我那时候太年轻气盛,现在已经不会再那样了。」
「对呀~而且这家店的店员和客人几乎都是女孩子。……店长又不是你喜欢的料。」
他长得太帅了,不在由比的中意范围内。
想到这一点,井上就放心了,她不希望这个职场发生桃色纠纷。
「对对,你可以安心了……啊!染发剂也该补充了。明天材料行的人会过来,你记得去跟店长交代一下需要的颜色和数量。」
好。
下一位客人预约的时间快到了,井上和由此便离开仓库。
站柜台的真壁正要打个大呵欠,看到由比出现,慌忙将呵欠硬生生地吞回去。
「待会儿的客人是第一次来吗?」
由比正在确认预约表,一旁的井上也再次确认自己的客人。真壁将预约表递给由比,慢慢地问他。
「大师,今天有好好吃午餐吗?」
有。
吃什么?
「……吃什么都没关系吧?」
「竹屋的咖哩牛……」
看来井上的自言自语已经传进真壁耳朵里去了。由比瞪了一下井上。
「站前的吗?咦!没想到大师也会吃竹屋啊?」
以后不会再去了。
为什么?
不为什么。
碰了一鼻子灰的真壁也不再多问。
下一位客人是?
「二宫可怜小姐,她想要剪头发。听她的声音应该是年轻女性,不过感觉似乎有点灰暗。」
「……咦,是不是那个啊?」
由比以眼神表示,怎么可以称呼客人『那个』,却来不及训斥他,因为客人已经到了。由此和井上都堆起满脸笑容准备迎客。
欢迎光临。
进来的客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笑容。她一直头低低的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地上有什么宝可以捡。
「我是……预约的……二宫……」
声音小若蚊鸣,讲话时还头低低的,好像在对地板讲话一样。
「是,我知道了,请往这边来。」
偷瞄一下由比,她又继续低着头。井上接过客人的镀金包包和前阵子流行过的白色棉质夹克外套。
请坐。
由比带客人到接待处坐下,她小声地回答好,却还是没抬起头。井上在一段距离外观察这位客人。
前额被又黑又硬的前发盖住,背后直发则不及腰际。没染发的发质并未受损,但整体面而言却非常干燥。
她一坐到椅子上,马上又站了起来。
「请问……厕所……」
啊,我来帮你带路。
「来,二宫小姐,请往这边走。」
笑迎人的月子马上过来帮这位畏缩的客人带路,而客人依旧没有抬起头。
「……她好像很紧张耶。」
由比一脸为难地自言自语。
「对呀。偶尔也会有对沙龙感到紧张的客人啊。」
「嗯……既然人都来了,真希望她能放松一点……这样也才能选个她希望的造型。」
「可是像她那种人,就算让她选个希望的造型也……」
真壁偷偷地说。井上心想店长你太多嘴了啦。果然为时已晚,由比严厉的眼神射了过来。
什么意思?
「喔!你听到啦?……因为大师啊,现在哪还有人穿那种一件式洋装啊?看起来松松垮垮的,实在太没品味了。头发长虽长,却毛毛燥燥的,会让人联想到四谷怪谈耶。」真壁老实地说出事实。
然而这种话万万不能说出口。在由比的字典里,没有说客人坏话这一句。
「店长,你这样太没礼貌了。」
对于井上的责备,真壁只是哈哈大笑。
「虽然很没礼貌,不过我说的是实话呀!」
「就是头发太长她才会来不是吗?接下来我的工作就是把她变漂亮!」
「哈哈。像她那个样子,即使是大师,要把她变漂亮可能也很困难吧!」
你说什么!
井上心中暗叫不妙。还好此时客人回来了,真壁装作一脸没事样地回到柜台。
二宫可怜颤抖着手写客户卡,她是二十一岁的学生。
「请问二宫小姐,你今天想做什么样的造型呢?」
可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,以井上看来,距离美丽的确还有一大段距离。不但一字眉,头发蓬乱,而且眼小鼻圆,皮肤虽然白皙,雀斑却太多。没自信的嘴角给人灰暗的印象,干燥的嘴唇还有点脱皮。
「那个……不要剪太短……」
「你现在的头发过长,剪到齐肩的话,看起来会比较活泼喔。」
「可、可是我不适合剪太短。」
「那要不要稍微染一下头发?改变发色也满有趣的。」
「可是,我怕染头发会破坏发质……」
不管对可怜提出什么建议,她都一一否决后又低下头。由比拿出许多照片供她参考,也提议了许多发型,但可怜只是侧着头不表示意见。
--由比,你一定觉得很累吧……
共事多年的井上,深知此刻由比的心情。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客人了。如果客人提出许多无理要求,由比反而觉得比较好处理。
「我只要稍微修一下就好了……」
「那就几乎没什么改变了,这样好吗?」
「……没关系……反正我不管做什么改变……都没有用……」
似乎可以听到由比咬牙切齿的声音。没那回事,一定可以改变的,一定有用的。没错,只要经过由比若叶的改造,没有女性不变漂亮的。
但是由比也秉持着一个信念,就是不强迫客人做改变。
他以前曾说过,美容师的「」和客户的「好」一定会有差异。如果差异不大,请客人让步也无妨。但如果差异很大,反而会造成客户的不满。美容师认为成功的造型若和客户的期望相悖,便失去意义了。由比说过,强迫客户接受一己之见是美容师之耻。他也以此教诲井上。
结果,可怜的发型几乎没什么改变。
只修剪了一些分岔的发尾和厚重的刘海而已。由比本来想帮她修眉毛,但客人说会害怕,所以也没剪。不过做了护发的头发倒是更有光泽。
对可怜而言,好像这样子就可以了,只是回去的时候,还是一样头低低的没什么自信。
「嗯……这样的客人实在太难搞了。」
由比一脸不满意地挽起双手抱胸站立。这段期间井上也有客人,不过只是需要修一下发型,很快就结束了,现在店里只剩下工作人员。
「我就说嘛,像那种丑女即使来这种地方也没救啦!」
真壁又开始随便乱放话,井上赶忙打圆场。
「店长,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啦。」
「有什么关系,反正人都走了。总之,像她那一型死气沉沉的丑女是不行的啦!没用的!花再多钱都没用啦!只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而已。」
由比还是一声不吭,这种沉默反而让井上害怕。两名助理也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。除了真壁以外,大家都意识到由比即将爆发的怒气。
「女人实在太愚蠢了。也不想想自己的长相,以为只要给由比若叶剪过头发就能变美了吗?」
店、店长……
由比继续沉默着。
助理们已经退后了两步,井上也跟着后退。
「如果是原钻的话,磨一磨还能发亮,但石头再怎么磨还是石头啊。她连自己算那根葱也搞不清楚吗?家里没镜子啊?」
由比慢慢抬起头。
苍白、面无表情--就是由比发飙前的准模样。井上心想:呜哇!火山快爆发了。于是又再往后退一步。
「而且啊,那张脸配那种名字真是悲剧耶!竟然叫做可怜(注:日文,可怜。即为可爱之意),真不知道哪里可爱了?哈哈哈哈!她父母到底有没有想清楚啊--」
啪!』地猛然一声巨响,月星也吓了一大跳。
井上反而松了一口气,至少由比没稀里哗啦地海扁真壁一顿,只是打了他一巴掌。
「……好痛……」
不过说出这句话的却是由比。
出手打人的由比因为手掌很痛,两手互相摩擦着。而挨了一巴掌的真壁却还呆站在原地。
「呿,我的黄金右手好痛啊。」
「由比……你这样不行啦!怎么可以打店长耳光呢?」
怒气渐渐散去。
打过人之后当然多少会气消。他跟井上说了句『抱歉』,只是,该道歉的对象似乎不对。刚才真壁说的话固然有问题,不过这种结果至少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。
由、由、由……
真壁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,他一手摸着发红的脸颊。
「由比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,万一刚好有客人在的话怎么办?」
「……没办法。那样的话我会等到打烊。」
「店长也是,客人的坏话是死都不能说的。因为大师不允许啦。」
那就可以打人吗?
由比看着自己的手,慢慢抬起头看向真壁的脸。
店长。
干、干吗?
「不好意思,我刚才打了你。」
你根本不是真心道歉。
「我也知道不该使用暴力。可是……我个人实在没办法原谅店长刚才那些话。」
真壁嘴里嘟嘟嚷嚷地没发出声音来。但那表情似乎在说,话虽如此,丑女还是丑女啊。
「店长,你根本不了解女人心。」
「我怎么可能会了解女人心?我是男人耶。」
我也是男人啊!
你是男同志吧!
井上和助手们的嘴巴都张得老大。由比看来很冷静,看来他已经很习惯向非同志者做解释了。
「我告诉你,男同志原本就是指男人对吧?因为是男人喜欢男人,所以基本上是离女性最远的一个族群,你了解吗?我为什么会了解女人心,不是因为我是男同志,而是因为我是美容师。」
「……实在很抱歉,我不可能理解女人心。女人太热衷化妆,太不自然了。」
「你在说什么啊?明明你最喜欢泡打扮美丽的女性不是吗!」
「那个是那个,这个是这个。」
真壁别过脸去,无法辩驳。
「女人心就是想变美丽,想变可爱--不对,最近有很多男性也有这种倾向。老实说,我觉得你如果没办法去试着了解这种心情,并不适合从事这份工作。」
你又要去跟我妈告密吗?
「我不是专打小报告的人,也没这个闲工夫,只是--」
由比把话停下。
只是什么?
不--没事。
井上突然了解此时由比想说的话。
由比应该是觉得难过吧,即使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被认同。两人虽在同一职场上,但价值观实在南辕北辙。由比的心愿是让所有客人都能变美丽,但真壁却完全不想去了解这一点。
「总之店长,如果你这种想法不变,纵使店里的营业额有成长也没有什么意义。」
「当然有意义啊,我们在做生意不是吗?」
「真壁社长跟我说过,希望我能把这里变成一间好店。这不单是指营业额变好而已。」
「你不要说得那么抽象,讲具体一点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说,要能够做到让客户满足才行。」
「女人的欲望就像无底洞,哪有那么好满足啊?」
井上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。只要一提及女人,真壁就会莫名地固执起来。
「难道说……店长,其实你很讨厌女性……?」
她只是试探性地问问,结果真壁却挑了挑眉毛。
「你在说什么啊,井上。我最喜欢女人了。」
井上当下明白他在说谎。看来为了克服自己的弱点,真壁才想去支配讨厌的对象。
「好啦,不要离题了!反正对我来说,要我去了解女人心是不可能的。我只能当成做生意来看待。」
那样不会太无趣吗?
「虽然无趣,为了生活也没办法。」
对于由比提出的问题,冷眼美男子狠狠地回答。
「而且大师,你真觉得这工作有趣到可以让你至死无悔吗?」
由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对真壁他已经不是生气,而是哀怜了,而且还带着一丝落寞。一旁的井上见状也跟着心痛起来。
在美容师这行光鲜外表下的,其实是不为人知的辛苦。当助理时帮客人洗头,洗到手既粗糙又干燥,整天又站到脚酸;为了取得执照每天都要练习到很晚,好不容易出师了,还得面对争取客户的压力。有些店甚至在月初的会议中发表被指名的成绩。有些还要到大马路上发面纸,去人家信箱投递广告单。
每天被工作追着跑,还要像装了雷达一样,对流行资讯保持高敏锐度。若是跟不上流行脚步,可是会被淘汰的。
由于真的是太辛苦了,有很多人便撑不下去。尽管如此,由比和井上仍然留在这个业界。
如果不是真心喜欢这个工作,根本无法持续下去。
而以井上的角度来看,由比这个美容师更是极端。虽说美容师这种职业不必真的事必躬亲,但由比却跟别人不同,至少她从没看过由比偷懒过。
因为由比非常热爱这个工作。
所以看到顾客为了新发型展颜而笑的那一瞬间--由比也会展露最棒的笑容。
这也是井上最尊敬由比的地方。
「……对店长而言,这份工作只是让你混口饭吃吗?」
这次换由比问真壁,真壁也没有回答。
真壁用手梳了梳并没有乱掉的头发。
我去抽根烟。
说完就走出店门口。
由比没有阻止他。助理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只能乖乖躲在一旁。
他应该很适合穿西装吧。」由比突然自言自语。
啊?
「比起当美容院店长,他可能比较适合当上班族吧。」
由比简短地说,然后深呼吸一下恢复成平常模样。
「好,十分钟后下个客人就要来了,大家快去准备。」

「唉呀,这实在太过分、太过分了,若叶。」
音乐转得很大声,室内充满香烟和酒的味道。
举目可见全身挂满勾环的女子裸着上半身,穿着皮裤的男性,还有穿着男性西装的女性和穿着女性旗袍的男性。狭窄的店里充斥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。
「若叶也真是的,竟然要我将这个丑小鸭变漂亮,未免太有挑战性了。这样更教人生气呀~」
其中有个最醒目、穿着女装的男人,二宫可怜站在他面前吓得不知所措。要不是两旁就站着由比和井上,她恐怕会马上昏倒吧。
「拜托你了,玉助。想要帮助她改变的话,你是最佳人选了。」
三人来到新宿二丁目,拥挤杂乱大楼地下室里的一间酒吧。今晚这里将举行一个小型扮装皇后的秀场。
「唉哟-不要叫我本名啦!今晚我可是绿宝石·珠子喔。……你嘴巴没带出门吗?连声招呼都不会打呀?」
身上穿着贴满金属亮片的洋装,头戴冰淇淋般的假发,再化上宝冢式的浓艳妆扮,足蹬二十公分的高跟鞋,被这样一位身高近二OO公分的扮装皇后瞪着瞧,任谁都会吓得发抖。更何况是可怜,当然是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「你…你……你…你……」
「怎么了,你大舌头啊?还是有语言障碍?」
「哈哈哈,玉助,你不要欺负她啦~。她是我们店里很重要的客人耶!」
「唉呀,你在呀?井上你太娇小了啦,我都没注意到你呢!」
绿宝石·珠子--即玉助,明知吐他糟的井上超介意别人说她身材矮小,还故意取笑她。
「太过分了!你再这样说,下次来剪发时,小心我给你理个光头喔!」
「唉呀!不行!你明明知道我最近很用心在照顾头发说,还故意吓唬我!所以我才讨厌身上没有蛋蛋的生物。实在是太残酷啦!」
可怜已经快昏倒了,由比赶忙扶住她的肩膀。
「丑小鸭!总之你就先欣赏一下我的秀,学习如何表现自己。来吧!今晚珠子也要熊熊地完全燃烧唷~。你们就慢慢欣赏吧!」
可怜!你还好吧?
由比将眼睛还没睁开的可怜扶回座位坐好,并把用门票兑换来的乌龙茶递给她。井上帮自己和由比点了啤酒喝。
「由、由比,是什么秀……」
「是表演秀。就是唱歌和跳舞……不过玉助是对嘴的。他的舞很有趣唷!」
「可是为…为、为什么我要坐在这里看……」
你不是说过想变漂亮吗?
被由比盯看的可怜吞了一口口水,她从来没跟这么漂亮的男人如此接近过。
因为很崇拜由比,可怜才会去预约他跳槽后的『DANDELION』,在几乎没什么改变就回去的第二天一早,她接到由比打来的电话。
由比的声音很认真。
--你想改变自己吗?
--你想变得更美丽吗?
--可是这并非身为美容师的我的工作,而是你自己本身的工作。
可怜回到家看着镜子:心想早知道就让由比多剪掉一些头发,真希望能有所改变。由比也说过了要自己改变。
只是她每次到了那边,都会开始害怕。
她也很讨厌没有勇气改变的自己。所以才想说,这是个改变自己的机会,抱着必死的决心回应由比赴约。
「可、可是,看了这个人妖秀就可以变漂亮吗?」
不过她竟然不是被带到美容教室,而是深夜的新宿二丁目。
「有两点希望你能学起来。一个是如何表演自己的方法;另一个是学习玉助特有的,『积极』的感情表现方式。」
积极……?
「玉助的说话方式不是很不客气吗?如果有人问他『你是什么东西啊!』,他一定会回说『我是人妖唷!』。没有那种独特的强势和坏嘴巴是不行的。这不是为了攻击什么人,而是为了鼓舞自己而表现出来的姿态。」
是……
虽然听不太懂,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,秀一开始她就专心一意地观看。
一开始时,那压倒性的华丽视觉效果让她眼冒金星。后来习惯了,反而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,对滑稽的服装、化妆和一举一动都无所觉了。
当绿宝石·珠子感情丰富地唱着悲伤的法国香颂时,也将他的悲哀一点一滴地传达过来,没想到可怜的眼泪竟然就跟着流了下来。
「我好讶异啊!这种压迫胸口的感觉……我觉得他比女人更有女人味。」
在深夜前往『DANDELION』的路上,可怜说出对于玉助的感想。
「嗯,你很老实呀。没错,人妖就是女人中的女人呀!」
因为头上的假发太高,玉助连坐个计程车都很辛苦。由比和井上在一旁守候着可怜。
好!要开始训练喽!
玉助俨然一副女王大人的模样,侧着脚坐在椅子上。可怜的身体开始紧张起来,到底要叫我做什么呢?
「你从这边走台步到那边,不过要把自己当成我的分身喔!」
咦……!
「你耳背啦?我叫你学我!学我这个人妖扮装皇后绿宝石·珠子走台步!」
被性急的玉助一骂,可怜开始畏畏缩缩地走路。过于紧张的动作显得很不自然。
「你给我等一下!我可没这样驼背喔!还有你步伐是怎么走的啊?你应该有在电视上看过巴黎时装秀吧?我是叫你学那种走路方式!」
「可是,人家是模特儿……」
「模特儿哪有我有看头,模特儿只是展示衣服,而我是展示我自己!去吧!挺胸、抬头!再更嚣张一点!要像个女王一样。」
一时之间哪有办法突然变成女王呢?
可怜的姿势一直改不过来,反而因为害羞的关系愈来愈弯腰了。
唉~井上,你也一起走!
咦!井上被由比推出去,站在可怜身边。虽然以演技取胜的走路台风比可怜好,玉助还是发出无情的嘘声。
「讨厌!我才没有走得那么娘娘腔呢!如果只是一般女性的走路方式不行啦。绿宝石·珠子可是天下无敌豪华呢!」
「可是,我明明就是普通女人啊~」
「你真没用耶,井上!下一个,若叶!」
咦!我也要吗?
由比吓了一跳,可怜也是。.「那当然啊!还不是因为你的拜托,我们才会开始这堂深夜的走台步讲座?」
是是是,你说的对。
由比苦笑地离开墙壁,不会吧!真的吗?就在可怜疑惑的同时,由比已站在井上和可怜的斜对角另一端。
他的脚一收,摆出一般女性模特儿也常摆的姿势,脸朝正面,身体及腰身则微微侧着。哇啊,几乎可以听到井上发出的惊叹。这个姿态的由比突然变得很艳丽。
由比看一下可怜,故意使眼神扫瞄全场并说出女性用语。
人家要开始喽!
听到这句话,可怜觉得自己也脸红了。
由比的台风真的很完美。摇着细腰的台步非常有女人味,却一点都不觉得下流。
「哇~大师真是太有魅力了!我根本比不上你……」
完全不觉得难为情的由比就这样走过来,坐在椅子上的玉助也发出呜的声音。
喀的一声,由比停下脚步。
怎么样呢?老师。
「你真棒耶,死相!你不是不想当人妖吗?」
「那是因为工作的关系,常看到走台步训练啊。」
玉助从鼻孔哼了一声站起来,连可怜都能感觉出他散发的敌对意识。
「不过像若叶这样还是不行,性感是很性感,但太高雅了。我的台步是更低俗一点,为了呈现庸俗的感觉,必须很拼命去做,就是要有所觉悟!」
什么样的觉悟?
对于井上提出的问题,玉助毅然答道:「被讨厌的觉悟。即使有人讨厌我,我还是认同我自己的一种觉悟。」
这句话让可怜大吃一惊。
这是可怜最最最介意的一件事。她不希望被人讨厌嫌弃,也不希望被欺负--所以便静静地、很平凡地藏起真实的自己……
结果,又被欺负说她太灰暗了。
自从爸妈离婚之后,妈妈就管她管得很紧。她选的衣服都已经退流行了,还是得照穿。别的女孩子都觉得她的品味很差而对她指指点点,男孩子也总是用轻蔑的眼神看待她。大家都在背后称她为丑女书呆子。
所以可怜想改变自己。
可是没有人教她应该怎么做才好。
「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嘲笑我,只要我自己爱我自己就好了。」
玉助的话深深刺进了可怜的心里。她也很想对自己说出那么高傲的话,这样一定会变得轻松许多。
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宽广……。
玉助站在由比刚刚站的位置,用食指指着对面三个人。
「小猫们看好了!这就是我绿宝石·珠子的走路方式!」
接着便示范走台步给他们看,的确比由比更见魄力。即使有些虚张声势,但那满溢的紧张感还是深深打动可怜的心。
--为什么我会觉得很感动?
可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,视线完全没办法从玉助身上移开。她觉得玉助看起来真的很美丽。
「我要说的是,把自己的气势、光辉发挥出来!看着我用全身去感觉!被耻笑、被怒骂也没关系,如果有人要丢石头就让他打!流血也是一种唯美啊!」
玉助非常夸张地摆动肩膀及双手,边走边露出不管是谁都要对我平等以待的眼神。
「即使被人盯着看也不会觉得可怕!这是一种快感,啊啊、太棒了!好爽喔!要这样边想边走!来!你过来。」绕了一圈之后,玉助牵住可怜的手。被他拉过去的可怜,接着走到对面由比那边。
走台步课程气氛愈来愈热络,背景音乐则是玉助准备的华丽摇滚。
年轻时代的大卫鲍伊正高唱着『钻石狗』。
等到最初被牵引的可怜终于能够跟上其他两人的节奏时,已经快天亮了。

「……你们到底在干吗啊?」
早上九点半,真壁看到井上睡在接待室沙发上,而同样睡得很熟却好像快掉下来的由比,则是睡在剪发椅上。
「嗯……喔、糟了!睡过头了!由、由比。」
「嗯…我不要再走了……」
井上马上清醒,但由比还在说梦话。他的头悬空点了一下,似乎很痛。
喂、大师?
真壁本来只是轻拍一下他的肩膀,没想到手却突然被捉住大力拉了过去。
嗯--…
由比舒服地叹了一口气,大概很想有个枕头吧。在真壁的手肘下,由比的小脸近在眼前。
「……他想干吗啊。井上,你们到底做了什么?」
「啊,我们只是秘密做了一些特训……」
「什么秘密特训?难道你们又在研发新的剪发技巧?」
「不是的……哇啊!我没卸妆就睡着了,脸上都快滴出油了~头也好痒喔~」
没把话说清楚的井上马上跑去洗发处。而手被捉住的真壁,身体悬在半空中异常辛苦。
嗯……
可是由比不放开他的手,一副累瘫的模样,嘴唇微张露出天真的表情。睡着的他看起来挺可爱的。真壁暗想。由比不是女人,他不用担心自己的衣服会沾到口红。
不过,井上打开水龙头的声音还是把由比吵醒了。
「……?哇!你想做什么?」
「喂喂、这句话是我要问你的吧?是你自己把我的手拿去当枕头的。」
手腕突然获得自由的真壁反问他。由比看了一下自己所躺的剪发椅才恍然大悟,想起事情的经过。
「大师,你们昨晚没回家吗?你和井上干什么去啦?」
「没有,我们只是稍微研习了一下。」
「那你应该先征求我的许可才对吧?毕竟这是我的店啊!」
糟了!真壁又脱口而出,来不及反悔了。还好由比很难得地乖乖道歉。
「对啊……真是不好意思。」
真壁感到有些泄气。今天早上的由比感觉很成熟,让人无法联想起前几天他才打了自己一巴掌。
「过去就算了……大师,今天第一位预约的客人是十一点。你要不要先回家换洗一下?」
「不用了。我去洗个头,再到楼下喝杯咖啡就行了--反正我在店里有放衣服。」
那裤子呢?
「牛仔裤没换应该还好吧……」
「不是啦,我是说内裤。你要连续穿两天吗?」
由比瞬间呆了一下,倏地马上脸红。
「没那回事好不好!我会去便利商店买啦!」
其实真壁只是丢出单纯的疑问罢了,结果却变得像在取笑由比似的。由比绷着一张脸下了椅子,皱了皱眉头。在那种椅子上睡一晚当然会腰痛啊!
「喂,你还好吧?腰可是男人的命根子耶。」
你一大早在说什么呀!
「啊!不过你是同性……男同志喔。可是应该也要用到腰吧?」
我说过不要再说了啦!
这次真的完全变成在取笑由比了。井上用毛巾擦拭着头发。
「店长还有大师啊,你们两个人的对话好像在说相声耶。」
井上一脸睡眼惺忪地说着。由比似乎不太认同这句话,他嘟着嘴说:「井上你吹完自己的头发后来帮我洗头。这是大师的命令!」
下完这个命令,由比就到楼下喝咖啡去了,正好和刚到班的月子、星子擦身而过。
早安!
早!
因为一大早逗弄过由比,真壁的心情显得很愉快。他开始去播放CD。
选择背景音乐是真壁的工作。喜欢爵士乐的他选了奥斯卡·彼得森的音乐,让心情随着雀跃的钢琴声开始这美好的一天。
这天恰逢周六,从下午起一直客满。
不过真壁还是帮由比和井上安排了休息时间。本来想让他们最少休息个三十分钟,由比却只到休息室吃了三明治和果汁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马上回来。真壁不禁傻眼,没想到由比那么拼命,不过他至少有吃点东西填填胃。
由比正乐在工作。他一边和客人聊天一边灵巧地动着手,有时候闲话家常,有时也有客人请教一些比较私人的烦恼。
「我儿子对我说,妈妈你是不是讨厌我。」
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女性客人,看样子和由比认识很久了。家中有个念小学的小孩,是母子家庭。
「小保以后长大就会体谅你了。你的努力他一直都看在眼里不是吗?……只是他很想撒娇,有时候会耍点任性而已。」
镜中的客人苦笑地看着由比。透过镜子的关系,由比看起来比平常更温和。为了让客人适度放轻松,由比很会安抚客人--这就是由比的待客之道。
当然,基本上还是会先和客人清楚说明技术上的可行与不可行。
「是吗?那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工作……如果辞职,赡养费大概只够撑到他上完国中……」
「真的很难下决定呀……不过你不是喜欢现在的工作吗?」
好不容易现在都习惯了。
真壁耳边传来由比剪刀唰唰的声音。
「嗯……能够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算是很车运呢。这样一想,就会觉得放弃很可惜。」
「对呀,再两年小保就升国中了……我还是再加点油吧。」
「我很喜欢外出工作的妈妈喔。」
客人微笑着道谢。看样子应该是跑业务的,妆有点掉了,但她的笑容却让人印象深刻。
剪完发后,洗发,吹发。

在这家店的最后一项服务,就是由比亲自帮客户再上点妆。先补点粉饼、修一下眉毛,再配合当天穿的衣服,选择适合的口红颜色。
「您觉得如何呢?今天帮您选了比较深的颜色,是紫红莓色。」
「嗯,这种颜色也不错。看起来似乎很华丽,不过会让人干劲十足呢!」
很适合您呢。
这种老套的赞美话语,由比说起来却一点也不轻佻。镜中的客人又笑了。她的笑脸比起刚来时更有魅力了,真壁不禁打心底佩服由比的手艺。
「谢谢光临!欢迎再度光临!」
店长和负责的美容师一起站在螺旋梯的休息平台欢送客人,这是『DANDELION』的老规矩。不过,这当然也是由比来了之后定出来的。
你不想睡吗?
咦?
送完客人,真壁小声问由比。由比一脸莫名其妙,不知道真壁在问什么。
「你们昨晚不是都没睡吗?井上趁空闲时在后面房间打盹。」
「啊……真是对井上很不好意思……我还好啦。以前还曾经三天三夜没睡过。」
「没事就好……我怕你太勉强自己又贫血了。」
说完,真壁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景。
「哈哈,你愈来愈像个店长了。」
由比笑了起来。
那不是透过镜子,而是发生在眼前栩栩如生的笑容。平常不笑或生气时的由比就很漂亮了,一旦笑起来魅力更是倍增。再加上这个笑容是对着自己而来,更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。
原来如此,难怪由比的客人会络绎不绝。
对于技术再加上这个笑容,真壁又重新修正自己的想法了。
怎么了?你脸怪怪的。
「没……对了,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?」
真壁突然想到一件事想证实。
什么事?店长。
「关于你是男同志这件事啦。」
「……嗯,有什么问题吗?」
难道那是个幌子?
啊?这次换由比露出奇怪的表情。
「因为啊,像大师这一型的男人,应该会有很多客人为了接近你而来不是吗?为了避免这种纠缠不清的状况,你才说自己是男同志,这样就可以牵制女性客人了……」
你是笨蛋吗?
由比的眉头又皱在一起,看来非常不高兴。
咦?难道我说的不对?
「我是男同志。从我国中发现这件事以来就一直是,我一辈子都是男同志。而且我不会欺骗客户,那不是我的作风。」
是吗?
真壁的猜测又落空了。
你真的那么讨厌男同志?
………
在这种时候不讲话,就表示全面肯定。由比表情冷淡地『』了一声,就先回店里去了。
真壁在楼梯平台一个人抱着头后悔:我又搞砸了,为什么每次都会变成这样呢?
对真壁而言,不管是男同志或同性恋,他的确都无法接受。但他并不讨厌由比,由比虽然唠叨,说的事情却都正确无比。至少拿店里的生意来看,就反映出由比的重要性。而刚才,他也不是故意要惹由比心情不好。相反的,之前的可怜事件已经让真壁稍微反身自省了。
只是没想到结果事与愿违。对真壁来说,如果由比不是男同志他会比较高兴,还可以跟由比坦诚交心。他们这两个不同型的美男子要是能合作泡妞,一定会所向无敌。说到好友,真壁已经不太想和园田一起去搭讪了。
呿,怎么那么不顺利啊。
真壁喃喃自语地走到外面抽烟。
初夏夕阳的阳光晒得人很舒服,真想就这样一直待在平台。真壁看着橘红色的天空发呆,隐约可以听见店里传出的笑声。
真壁无力地自嘲,虽然是自己的店,要进去之前竟然还要先犹豫一下。
linjiashu at 2008-2-07 15:18:08
3

雨继续地下着。
进入六月,东京的梅雨季似乎提早来临。真壁心想,现在下过之后,梅雨季时就不再下雨的话该有多好。他讨厌下雨天,因为他在雨天有很多不好的回忆,像是高中第一志愿落榜、骑机车摔倒手骨折,被初恋对象甩了都是在下雨天。
不过由比喜欢下雨天。
不是他直接去问由比的,而是和井上聊天听说的。最近都没有直接和由比说话。由比掌管『DANDELION』至今已经一个半月,整家店也稳定下来,没什么小争执了。本来真壁和大家的感情就普普通通,公事上也是--换句话说,就像跟陌生人相处一样,所以没什么问题。
真壁正在默默计算今天的账。
「店长,我去收楼下的看板!」
好,那就麻烦你了。
快十点前,星子走下螺旋梯去收看板。
晚安。
有位年轻女性和星子擦身而过。
「抱歉,今天打烊了……」
「我有预约,可以让我进去吗?」
微低着头询问的这位客人虽非美女,却充满魅力。微烫过的中长发,发端呈现自然蓬松感,感觉很有型。带点微妙差异的染发色泽是橘色系的茶色,很适合皮肤白皙的她。恰到好处的彩妆薄薄盖住脸上的雀斑,突显可爱的感觉。
「我知道了,请到那边坐一下。」
「不好意思,这么晚了才来。」
以非洲菊为主调的喇叭裙呈现漂亮的复古风,上搭丝质针织衫,不会太过女人味。手指擦上流行的指甲彩绘,渐层的透明感颜色散发着糖果般的光泽。
「不不、我们店里正乱着,真是不好意思。您是第一次来吗?」
不是。
本来要拿出新客户资料卡的真壁,闻言『』了一声抬起头。
原先他对客户容貌本就过目不忘,由比来了之後,更是被严加要求。由比禁止大家称呼顾客为『客人』,而规定要以某某小姐或先生相称。
为了确认,真壁又快速地看了一眼客户。对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不过还是面露微笑。
「不好意思,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?」
我是二宫。
「二宫小姐……请问一下,您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呢?」
三周前。
「咦?」
如果是三周前的客人更不可能忘记啊!名字似乎有点印象,却仍然无法马上想起,真壁连她到底是由比还是井上的客人都弄不清楚。通常遇到这种情况,由比会悄悄过来帮他打圆场,但今晚由比并没有出现。
由比和井上两人偷偷躲在后面房间,从门缝看着真壁发窘。
我是二宫可怜。
……啊。
这个名字就有印象了。
不,脸蛋也回想起来了,但跟眼前这个人不像啊!印象中应该有一头像女鬼般的厚重长发,整天低垂着脸,说话非常小声。
--那张脸配上那个名字真是悲剧耶!竟然叫做可怜?
「二宫……可怜……小姐?」
是的,您回想起来啦?
这么说来,她脸上的雀斑看来的确很眼熟,仔细一瞧,脸上的五官也都没变。看来有问题的,应该是真壁的眼睛吧?
同样的小眼睛小鼻子,现在看起来却很可爱。
「真……真的很抱歉。」
可怜突然跳起来,精神奕奕地跑去和井上击掌。
「哇--太好了!我的变身太成功了!」
「对啊,可怜!这样的话,被人妖斥责就值回票价了。」
由比也微笑着定过来。
「可怜,你的打扮很可爱呢。」
「嗯,这是我周六和绿宝石小姐去代官山买的。」
「他对服装很有品味,虽然表演时穿得很夸张。」
「毕竟玉助从事服饰相关行业啊。」
「对呀,不过绿宝石小姐昨天穿西装喔!他没戴假发也没化妆时,是个非常酷的人!」
「啊哈哈。他平常是个普通上班族,下了班之後上妆才变身的。」
真壁根本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,只见三人笑得开心。不知他们几时开始交好的,只有店长一人被排除在外。
「……真令人吃惊……原来是你们搞的鬼……」
「说什么搞鬼啊!我们另外还有帮忙的人。」
由比非常自豪地将可怜推出去,让她站在真壁面前。
我认输了。不愧是大师!
我完全认输了。看到变身如此完美的可怜,真壁不得不把自己先前那句『丑女做什么都没用』的话给收回去。
「不过未免太厉害了吧。只是变换一下衣服、发型和化妆而已,就能让一个人改变那么多。所以说呀,女孩子真是可怕!」
对真壁老实认输一事,由比搔搔头发叹了一口气。井上也说:
「唉呀~店长,你还是不明白啊!」
「什么呀!我又不明白什么了……二宫小姐经过我们大师施展华丽的剪发技巧後,再改变穿衣品味,便像破蛹而出的美丽彩蝶。实在太精采了!活脱像换了个人似的。」
说到后半部,真壁完全对着可怜发言。可怜微笑着道谢。
「店长,不是只有这样而已啦。」
什么意思?
「我以前也搞错过……只靠发型和化妆是没办法变美丽的。」
「咦!难道还得做整形手术吗?」
「唉唷,不是整形啦!你看,她脸上的五官轮廓都没变吧?」
是啊……
没错,一点都没有变。
鼻子照旧那么低,眼睛也一样小。由於上的是自然妆,眼线并没有画得很夸张。
所以改变的地方是……
「如果连自己都讨厌自己,绝对没办法变美。」
原来如此,如果连自己都讨厌自己,根本展现不出这种笑容。
有所改变的,原来是她的表情。
「有人教我那并不是自恋,而是把不认同我魅力的人当笨蛋。不过我还不到那个程度就是了。」
一旁的井上自言自语说,能做到这样也算厉害了。由比更笑着说『尽自己所能就好』。
「那个人教我如何抬头挺胸练习走路。一开始在室内,后来到户外走了很多次。本来觉得不好意思,但后来我慢慢就不在意别人眼光了……学会昂首走路之后,欲望就开始涌现。」
欲望?
「是的。我想改变自己,想穿可爱的衣服,想被人称赞。」
可怜看着由比和井上。
「是他们帮我成功转变的,幸好一开始有先练习走路,否则一切可能都不会改变。倘若我依旧垂头丧气,那么即便化了妆、改变发型,也都没有任何意义。」
「……喔,原来如此……」
真壁终于懂了。
原来是昂首阔步的练习改变了可怜。算是一种转换想法的方式,若是能由内而外地改变自己就不会太辛苦,也不会有人得忧郁症了吧。
「施展这个魔法的人是由比。他真的是个很棒的人。」
「我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,可怜是靠自己的力量改变的。」
「但是发现我内心渴望改变的人却是由比啊。」
「大师真的很了解女人心耶~。明明是男人,真不可思议,你到底是用什么秘诀掌握女人心的?」
听到井上说的话,由比不由得露出苦笑回答,我哪知道啊。
「我只是常常在想,要怎么样才能让客户心情愉快地展现笑容。从以前到现在,这个想法始终如一。」
真壁很清楚,这并不是漂亮话,由比是真心这么想的。
和由比共事后,真璧发现一些事。由比总是把客户放在第一位,即使累了、想休息或肚子饿,全都摆在后面。这种工作态度在服务业虽说理所当然,但要落实执行却很困难。尤其像由比这样年轻有名气的造型设计师,竟能身体力行,更是匪夷所思。
而且,不论是私下来访的名模或是附近的欧巴桑,他都提供同等优质的服务。为了慎重待客,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,而且下班后还要监督助理们练习。每天这样持续下去,当然会引起贫血呀。
井上,我啊……
虽然脸上已经累出了黑眼圈,但一副开心模样的由比依然美丽耀眼。
「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呢。」
由比的眼睫毛上下眨动,双颊则因这听似爱的告白而泛红。略带腼腆的他魅力十足,一旁的井上和可怜不由得跟着脸红了。
只有真璧不一样。
他觉得自己很丢脸。
和由比相比,自己实在差太多了,这是工作态度上的问题。
身为美容院的店长,却打从心底小看这些占绝大多数的女性客人,他深觉自己的没用而感到自卑。
眼前的可怜正快乐地和由比讨论着化妆的事情。以花来比喻的话,可怜算不上华丽的玫瑰花。然而她今晚的笑容,却像路边小野花般温暖人心。
能将一个人改变到这种地步,已经不仅是做生意了。
隐藏着神秘魅力的这一行--以前自己竟然打内心轻视它。
他觉得这是个娘娘腔的生意,男人应该从事宏伟的事业。
结果搞娘娘腔的反而是自己。说来,娘娘腔这句话本身也怪。真壁家并没有所谓的传统女性,而身为男性的真壁英生,即使已届三十岁,仍没有明确的生存目标,无论是做上班族或管理一家店,完全都没有成长。
「店长你怎么了?在想什么啊?」
被井上一问,真壁赶忙以笑声带过。
此时电话恰巧响起,真壁接起电话,故作明朗地答话:
「非常感谢您!这里是美容院『DANDELION』。」
……英生?
才刚听到那个声音,真壁整个背就紧张得僵硬起来。
店长……
察觉这点的由比他们,直盯着真壁的脸瞧。
「英生……我今天要去你那边过夜。我已经跟妈妈拿了房间钥匙。」
那个女人要来了。
真壁的额头被汗水湿透,然而现在的他连擦个汗都办不到。
我不能回去,一定要逃走!干脆去住饭店好了,但是缴了房租和停车场费用后,他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。
--英生?
总之,就想办法别回公寓就是了。
「我……我知道了,那就请你自便吧!」
真壁颤着声音回答,这已是他尽了全力才挤出的话。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由比边想边关上小橱子的门,睡袋还是没找到。
真是不好意思。
真壁无力的声音透露出深深的歉意。接完不知何人打来的电话后,脸色苍白的他突然对由比说『今晚让我借住你家』。
「我记得应该放在最里面……啊!有了。店长,今晚你就盖这件好了。」
「真是不好意思……大师,你怎么有睡袋,难道你喜欢爬山?」
「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会爬山的样子吗?」
「看不出来……啊我知道!可能你的情人会爬山……」
「你想太多了,这是以前公司年终抽到的,全新的。」
真壁心想原来如此,便开始铺起睡袋。
由比住的是小巧精致的公寓,附一间厨房。房间本身满大的,当然没必要去另一间房睡。
「店长,你会不会打鼾啊?我不和太吵的人睡觉喔。」
「我不会打鼾啦……对了、那个……」
坐在睡袋上面的真壁好像有什话要说。
「我晚上不会偷袭你的,请放心。」
听到由比这么说,真壁的表情才终於放松。由比心想,所以我才不喜欢非同志的男人。其实男同志也不是谁都好啊,再说真壁又不是他喜欢的型。以两人的体格差异来看,由比怎么可能偷袭真壁?若是用卑鄙手段的话则又另当别论。
他们两人轮流使用浴室,由比睡床上,真壁睡睡袋。
时间已接近凌晨两点了。平常累到一沾床马上睡着的由比,今晚却因为多了个真壁,没那么容易入睡。
「……大师,你睡着了吗?」
「…………」
由比没有回答,不过感觉得出他应该还醒着。
「真的很抱歉,临时打扰你……本来我想去住旅馆,但是这个月手头太紧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因为我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地步……」
反正又是因为女人吧?
由比转过身来,睡袋里的真壁也跟着转身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「嗯。是女人没错啦……总之,谢啦!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还有,关于今天可怜的事--」
由比强忍着困意,心想这次到底要讲什么啊?等着等着,真壁却迟迟没开口。接着又听到沙沙声,原来是真壁坐了起来。
店长?
在黑暗中,真壁抱住膝盖往百叶窗外看,当然什么也看不到。由比也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可怜怎么了?
「嗯……我觉得大师你果然很厉害。」
我就说不是我的关系啊。
「我知道。但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,一个人要改变,一定要自身有心想改变才行。」
由比心想:原来你也知道呀。却不知该怎么接话而无言以对。睡觉时播放的音乐轻轻流泄,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沈默。
「……我今天觉得很震惊。」
什么事?
「我想我不该从事这一行才对……以前我都认为工作选择权操之在己,跟合适与否无关,也就是说,我有选择职业的自由。」
嗯……然后呢?
砰地一声,真壁又再度躺下。
「可是现在想想却觉得不太对,我根本没资格从事美容业。我讨厌女人又爱拈花惹草,根本没办法帮女孩子变漂亮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我没办法帮助别人改变。因为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。」
「不论什么人,改变自己本来就是最困难的啊。」
「真的吗?」
对呀。
「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改变自己。即使碰到不顺遂,也总是虚张声势惯了,假装那才是我的作风。如今想起来,或许是因为我连一丁点想求变的心都没有。我觉得我比可怜更懦弱……」
本来这次作战的目的,是想让一起工作的真壁能体会这一行的奥妙处。但现在看起来,似乎适得其反了。
「我大概不行了吧……」
「店长……」
「要了解女人心实在太难了。」
「拜托,我也不了解女人心好不好!」
由比从棉被里爬出来,打开灯。睡袋中的真壁直觉一阵刺眼,而狭小的睡袋又困得他有些难受。
「而且你干吗一定要划清界线,把男人和女人分得那么清楚,这样只会让你的脑袋搞不清楚而已!」
由比赤着脚走到厨房,从冰箱拿了两罐啤酒出来。他把啤酒推给真壁,自己坐到床上去,打开瓶盖咕噜咕噜暍了起来。
大师?
「你在做什么?店长。快点喝吧!」
咦?喔。
真壁盘腿坐在睡袋上,不客气地暍了一大口,呼地吐出一口气。
「不管是男还是女,想改变的心情不都一样?」
嗯,也是啦啊。
「我也不是一路都很顺利啊。以前我不敢告诉别人自己是男同志时也很烦恼,完全不能和家人朋友讨论,那时还曾经想过,干脆不要当男同志好了!」
由比用手梳了梳凌乱的头发,想着为什么提起这个话题,自己也搞不太清楚。
可能只是受不了说丧气话的男人吧。
「尽管如此,我是男同志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--后来我就想,干脆堂堂正正公开算了。」
「……大师,你很坚强耶。」
「我哪有,很多事情店长你不知道啦。我以前有多荒唐不羁,又是怎么憎恨家人、怎么失去朋友的……」
真壁抬起低垂的头和由比四目交接。喝完罐里的啤酒,由比又去拿了两罐过来。
来吧,店长!我们再喝。
「啊,不好意思。」
坐到床上的由比往真壁的位置移动,然后猛力拍了下正在沮丧的真壁肩头。
「店长,你再沮丧下去就不帅啰!」
「是吗?」
「因为你就只有脸蛋可取,不振作一点怎么行!」
不……不会吧。
好不容易真壁才露出无力的笑容。
「你以前不是闷气又傲慢吗?现在是怎么啦?」
「那个是……算啦。我今天可是受到双重打击啊……」
想逃避的真壁又喝了一大口啤酒。看着真壁喉结滚动的阳刚模样,由比心想还不赖嘛,但旋即喝止自己。
「双重打击?一个是可怜的事,另外……啊,是电话里那个女人的事吗?」
真壁发出不知所云的呜呜声,搞不清楚到底想说什么。
「对方好像很难应付,竟然自己说要去店长的房间。」
「……不是只有难应付而已,她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怕的女人!」
「哈哈哈!比真壁社长更可怕吗?」
「也不能说是可怕啦……我妈比她好多了。」
真壁皱眉表示认真。不过他穿着略嫌小的由比T恤,一蜷曲身子便露出整个背部线条,看到这副模样的美男子,由比不禁觉得可爱而笑了出来。
「喂!你怎么随便取笑人啊?难道你喝了酒就会乱笑?」
「嗯,说不定喔。店长,多喝一点!我以前的恋情也是风风雨雨不断,你知道吗?」
什么风雨?
我曾被剪刀刺过呢!
真的假的?说来听听!
两人喝了不少啤酒,整个气氛简直像在开宴会。原本酒量就差的真壁,整张脸都通红了。
由比还嫌喝不过瘾,又倒了一小杯他私藏的野牛草伏特加,一边叙述他华丽的恋爱经验。
「大师啊,难道你的下半身其实很没节操?」
「你太没礼貌了吧……我也不是随便谁都好啊!只是因为都是男人,就会忠于自己的欲望,这种单纯的肉体关系可比异性恋的要好吧!」
「喔!不错啊!单纯的肉体关系~」
「可是有时候对方不这么想,所以才会有我刚才说的那件事发生~」
真壁倒是觉得很可怕。原来不管男女,嫉妒起来都一样。酒量很好的由比,也因为在家中喝酒太过放松而喝过头。
「店长,我选男人的标准可是很挑的喔~」
「我选女人的标准也很挑啊~」
「虽然井上她说我的标准很怪~」
「喔。那井上她有男朋友吗?」
「说到她呀~之前谈了一场大恋爱,然后又失恋了。」
我想听听看。
不行啦,井上她会骂我--
这是店长的命令,快说!
已经全醉的真壁整张脸红通通,他催促由比快点说。看来他们都忘了时间。快天亮时,两人的酒宴还继续着。
「嗯……」
因为身体很痛而先醒过来的是由比。此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射进来了,墙上的时钟指针已过六点。由比和真壁都睡到地上去了,睡袋变成枕头,两人还同盖一件毛毯睡着。
虽说已经入夏,睡在地板上还是太冷,由比打了个小喷嚏。
「……嗯……会冷吗……?」
健壮的手臂突然搂过来,由比吓了一大跳。
由比偷瞄了下抱住自己的真壁,他发出安稳的呼吸声又睡着了。原来是他睡眠中无意识的动作,由比不禁佩服着,难怪会和女人纠缠不清啊。
真壁的脸容貌端整,很有男子气概,却又带了点孩子气的感觉。这么近距离看他还是那么完美,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能够让真壁这么害怕,甚至不惜拿那张帅脸当武器和许多女人交往,以躲避心中地狱的女性,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?
由此实在想不出来。
「……嗯……」
睡地板似乎不太舒服,真壁扭动了一下身体,手臂倒没有从由此身上离开。
--如果他就这样醒过来,不知道会怎样啊?
竟然会抱着最讨厌的男同志一起睡……这件事一定会变成真壁一辈子的污点。抑或变成笑话一则。
由比开始有点想要恶作剧了。
他故意将身子慢慢挨近真壁,脚也跟他相缠,还把脸颊贴近真壁的脖子,让两人呈现亲密相贴的姿态。
接着又故意摇动身体,打了一次喷嚏。
「嗯……?嗯嗯……哇啊!」
这次真壁真的醒过来了。从身体震动的程度即知他受到多大的惊吓。不过由比还是不动声色地装睡黏着他。
「……大…大师……?」
由比并未飞来横拳。真壁确认似的呼叫由比的名字并偷看他的脸。
由比的嘴唇微微张开,继续装他的睡美人。他知道真壁一直在看他,从脸上就可以感觉到真壁的呼吸。
   「睡在地板上……会、会感冒喔……」
   真壁低声地自言自语。他没有推开由比,反而怕由比会冷,很温柔地将掉落的毛毯拉到肩膀上去。
   --怎么了?到底发生什么事……?
   心中惊慌失措的由比又做了一项实验。他装成知道真壁已经醒了,却像只爱撒娇的猫咪般,将脸颊贴近真壁的锁骨。
  「……嗯?一定是搞错人了……?乖乖,大师你还真爱撒娇耶。」
真壁不但没拒绝,还更加用力地抱住由比。由比觉得更困扰了,这下子更不能醒过来了。连自己都开始心跳加速,根本不是取笑真壁的时候了。
从真壁遒健的身躯传来肥皂香味,和汗水味相混产生一种刺激性欲的香味。
--惨了……再这样下去,我真的是太久没……
由比愈来愈慌乱了,竟然会对真壁的身体产生性欲。他心中大叫,都是真壁不好,想把责任转嫁到真壁身上。既然那么讨厌男同志,就不该表现这种态度啊。由比开始考虑,是不是该哇地大叫一声推开真壁。
「这样会感冒的,还是要睡床上才行……」
一边喃喃自语的真壁突然移开身体,下一瞬间,由比的身体就被抱起来。真壁慎重地把他放到床上,并且将毛毯重新盖好。
他还用温暖的手指帮由比拂开垂到脸颊的头发。
「呜--好痛……我喝过头了……」
真壁的声音位置又往下飘,由比想他应该是回睡袋睡了吧。
由比在毛毯中按着悸动不已的心脏,边责备自己。
昨晚聊了很多,由比多少有些了解真壁这个人了。
真壁想要改变自己,却为力有未逮而陷入低潮,以及对以前的工作仍有执念。
至於真壁讨厌女性这点,可能是害怕所致吧,由比这么猜想。或许从前曾吃过女性大亏,为了抗拒回忆才随便和女人鬼混,算是下意识对其他女性复仇吧。
他也发现真壁在店里有隔阂感,他的确无法构成什么战力,但这也没办法。
由比也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,跟真壁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很多。只是今天早上的事让他又搞不清楚了。真壁不是讨厌男同志吗?为什么会对他那么温柔?
在闹钟八点响之前,由比躺在床上不断思考这个问题,迟迟无法入睡。
真壁借住由比家已经三天了。
结果真壁就这样寄住下来。由比发现他比想像中勤快多了,还会帮忙整理房间,便答应让他暂时借住下来。
在打烊前一小时,真壁出门去采购。
交代买东西的人是由此,这本来是助理份内的工作,不过在『DANDELION』,这件差事当然落在最闲的人头上。
真壁毫无怨言就出门了。
「最近店长好像有点不一样。」
站柜台的井上说。由比站在柜台旁,正在等助理帮客人洗完头发。
「是吗?」
「对啊!他上次竟然和一位中年妇人聊得很开心。以前除了年轻小姐,他都只会简短打声招呼而已。」
喔。
「而且也开始用功记材料了,好像还向月星她们请教呢!」
呵呵,他终于有干劲啦。
「啊、大师!你刚才呵呵两声很可疑喔!……店长还寄住在你家吧?」
由比看着自己修得短而整齐的指甲笑着说:
「对啊。不过那个人是非同志,所以没什么床上的事可以说啦!」
「拜托,就算是非同志,凭你的眼力也可以轻易让对方爱上你~」
「如果是我喜欢的人当然可以……可是店长的话就……」
「啊、对了!今天早上那个谜样的女人好像又打电话过来了!」
谜样的女人?
「我想应该就是那天打店长手机的人吧。店长不是脸色大变,逃到你家去了吗?」
嗯。
井上接到电话时,对方先问了『请问店长在吗?』,她便询问对方大名,对方回答『我是缟子』。
她是谁啊?酒家的人吗?
「听起来不像耶。不过店长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脸色大变,要我告诉对方『我去火星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』,然后就逃到后面房间去了。」
「那也太远了吧……」
「我看店长真的很怕那个女人……他一定有什么灰暗的过去。」
应该是吧。
洗头发的水声停了。
将客人带出来的月子唤了声『大师麻烦你了』。由比便离开柜台,过去将客人头上的毛巾拿起来,接着烫发、吹发,做最后的定型,并帮客人补完妆。
「太棒了!都不像我自己了。」
「今天烫得比较卷,不过你的鼻子挺,很适合这样的卷度,比起不上不下的波浪发型更能衬托你的脸。」
这位待会儿要赴约会的三十岁女性很满意地离开,至此,今天所有的预约都结束了。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
由比在后面的房间伸了个大懒腰。
入口处的大门突然打开,本以为是真壁回来了,却听到井上说『欢迎光临』,由比心想,应该是客人吧。
晚安!
由比往外偷看一下柜台,原来是可怜。
「咦?可怜你今天有预约吗?」
井上慌慌张张地检查预约表。
「没有啦。我只是来玩的而已。请问店长呢?」
「他刚好出去了,不过马上就会回来。」
我可以等他一下吗?
当然可以啊。
听到井上和可怜的对话,由此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难道真壁连可怜都下手吗?
仔细一想不对。变身后的可怜虽然可爱,但根据由比的观察,真壁喜欢的类型仅限美丽的大姊姊。可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一岁还更年轻一点。
「我回来了--咦?可怜!欢迎光临!」
今天也是西装笔挺、帅气不减的真壁,抱着采购的东西回来了。
店长!
可怜像只有活泼兔子般,『』地一声跳起来。
她今天穿的是薄荷绿小洋装。个子娇小的可怜很好做造型,自从不良姿势改正后,可以发现她丰满的胸部非常有魅力。
「啊、对了!这是要慰劳大家的。」
可怜拿出一个蛋糕交给真壁,谢过之后真壁微笑地收下。而可怜则直盯着他的脸瞧。
咦!由比不在吗?
趁着可怜发问,由比从后面的房间出来。
「由比!太好了,还好你也在,你喜欢哪一种蛋糕?我听人家说,这里的蛋糕很好吃喔!」
由比也对可怜露出开朗的笑容,和一个月前相比,可怜就像变了个人似的。由比心想,应该是私生活有了变化吧,化妆技巧也变得高明多了。不过这些可能都是拜玉助指导也不定,可怜似乎常去黏玉助。
园田张大了嘴合不拢。
呵呵。变漂亮了对吧--
别说井上了,就连真壁也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。
「喂、等一下!园田!到底怎么回事啊?」
「呃……她是我妹妹可怜啦。以前她就嚷嚷着要给由比剪头发,原来真的来了啊……」
「可是你们两个的姓氏不一样,可怜不是姓二宫吗?」
「那是我妈的旧姓啊。你不是知道我父母离婚了?」
「对呀,我们两个是真的有血缘关系喔。不过我还是吓了一大跳。原来店长认识哥哥!」
真壁以前和我同公司呢。
园田笑着对妹妹说。由比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园田身上,无法移开。
园田的笑容非常温柔,而且完全无害。
就像是膝盖布料已经磨薄的宽松长裤,镀锌的尼龙公事包,或是脚跟已经磨损的鞋子--
「不会吧!店长那么帅,竟然曾经是哥哥的同事?」
「你不要讲得那么白嘛,哥哥会很没力耶。」
虽然看起来很困扰,园田还是笑笑的。工作人员也全都跟着笑出声。园田似乎有净化周围气氛的能力。
「不好意思,失陪一下。大师、大师!你跟我来一下!」
「咦?什么事,井上……」
井上突然捉住由比手腕,强行把他拖到后面房间去。
「你干吗呀……突然……」
「不可以喔,大师……」
什么不可以?
你露出猎人的表情啦!
被井上说中心事的由比,其实多少也有点自觉。
「不会吧!真的那么明显吗?」
「对呀。不过除了我以外,应该没人注意到才对。那个人一出现,我就觉得大事不妙。他的外貌根本就在你的好球带里呀!」
不愧是井上……
「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了。你要知道他可是顾客的哥哥、店长的朋友喔,不可以对他出手啦!」
「……可是我很久没……我快忍不住了……」
由比!
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真是的!」
井上很重视就快步上轨道的这家店。对店里来说,美容师变来变去不是件好事,毕竟这样一来客人会流失。井上希望最少这几年能在这家店和平工作。由比也有相同的想法。井上和月星她们,也都希望这家店能成为像小小蒲公英般,既温暖又舒服的店。
如此一来,绝对不能和身边的人产生桃色纠纷。
不能对客人及同事出手!这是身为美容师的铁则--不过虽说是铁则,又有一说是,规则是为了让人打破而存在的。
这天晚上大家吃完蛋糕,真壁提议到附近的居酒屋开宴会热闹热闹。住得比较远的月星就先回家去了。在这方面,真壁的表现倒是恰如其分。
由比本来装作若无其事想坐到园田旁边,却难逃井上法眼。
「真壁在公司上班时也很厉害喔--」
不要说了啦!园田。
「咦,他一定到处去骗女职员吧?」
「井上,别说那些不入耳的话啦!」
「不不,应该不算骗吧……只是对方可能会有受骗的感觉。这家伙跟女人交往都不长久。」
在和室房间里,略微驼背的园田盘腿而坐,把真壁上班族时代的事情全盘托出。
「不过呢,撇开他爱泡美眉这个坏习惯不说,他的工作表现都很优秀喔!」
「原来店长以前那么厉害呀……」
「喂!怎么连可怜也……」
大家把真壁的糗事当下酒菜,喝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。见识到可怜的酒量,由比很是吃惊。不过话说回来,好像有听说可怜曾和玉助去喝过酒,玉助也是很爱喝的男人--不、是人妖才对。
「……园田先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呢?」
对于由比提出的问题,园田松了松领带,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:
「不好意思,打扰您一下!要不要换新的办公室机器呢?我们的租金很便宜喔!就是这样的工作。」
「什么打扰一下啊,明明就是同期里最快升上课长的。」
「真的吗?好厉害喔……」
由比边微笑边帮他斟酒,园田有点害羞地将酒一饮而尽。看得入迷的由比还被井上轻轻踩了一下脚。
直到凌晨一点多时,宴会才结束。大家各自坐计程车回去,住最远的可怜说今晚要借住哥哥家。
啊,我有点醉了。
由比和真壁特意在离家前一段距离下车,想走些路来醒酒。此时雨已经停了,星空从云层缝隙露了出来。
「店长,你不是只喝乌龙茶吗?」
「因为我酒量很差啊。上次和你一起喝到天亮,结果第二天头痛个不停。」
「原来你不会喝啊……嗯,我也好像有点喝太多了……」
喂、你会被车撞到啦!
实在看不下去由比走路摇摇晃晃,於是真壁拉住他的手。
「哈哈哈,好舒服喔。我好久没有这样和同事或朋友一起去喝酒了。」
「真的吗?」
「嗯。因为我太醒目了,不是被嫉妒就是被中伤,而且我的敌人又多!」
再加上你又不可爱。
你说什么?没礼貌!
由比边抱怨边笑个不停,心情好得出奇。视野变得有些模糊,感觉星星似乎晕了开来,月亮也变得朦胧。看到月亮他就想起园田。
可怜她哥哥真是个好人。
「对啊,他可是我的好朋友呢。别看他外表不怎么样,个性好得不得了。」
「我觉得他的外表也不错啊。把他的温柔性格都表现出来了。」
「喂,那边是马路耶……对呀,他那张脸很容易让别人掉以轻心,然后就能顺势拿到业绩。所以说做业务啊,像我这种帅哥是不行的。」
加上店长又不可爱。
由比笑着把刚才真壁的话原封送还。真壁窘迫地看着他。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由比继续说:
「不过,之前说丧气话时的店长倒是有点可爱喔!让人很想摸摸头安慰你。还有,店长你最近工作态度认真多了,真是一件好事啊!」
「大师你一喝醉酒,话就多起来了。」
我还没醉!
「喝醉的人每个都这么说。你看你快踩到水沟了,过来一点!」
尽管深夜里人烟稀少,但被真壁一把抱住肩膀,由比还是显得有些惊讶。
「店——长,你这样做会被人家当成男同志喔!」
「没办法啊。谁叫你走路摇来晃去的,很危险耶。」
「店——长,你不是最讨厌男同志吗?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」
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,平常难以问出口的事情,这种时候就很容易说出口。
真壁扬起眉毛停了一下,用很认真的态度回答:
「没有啊,又不是摸了你就会被传染变成男同志。而且我是以寄住者的立场关心你呀。」
由比心想,当然不可能摸一下就会产生情欲啊。一般讨厌男同志的人连接近都受不了,顶多只会离得远远地取笑。
才不会像这样,只因为喝醉了就搂肩。也不会因为怕太冷而帮对方盖毯子,更不用说用那么温柔的态度抱人了。

「店──长,你真是个怪人。」
「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啦!公寓快到了,现在还不能睡。」
才听到「不能睡」三个字,由比突然困了起来,而身旁刚好有个足以撑持自己的高大男性,着实让人觉得可靠。撇开工作不说,单就此刻考量,由比觉得即使自己倒下也没关系。
我想睡了。
「你等一下啦!钥匙在哪里?」
两人终于走到公寓大门口。大门口设有安控,必须有钥匙自动门才会打开。
「在我的口袋里……嗯……」
大师,不要睡。由比!
其实其由比并没有那么醉。他只是想试试,如果脚没力的话会怎么样……。
他闭起双眼,两腿一松。
「喔。」
咚的一声,身体就一如想象地被牢牢撑住。
「真是拿你没办法。钥匙……喔,在这里啊!」
找到钥匙的真壁先把自己的皮包放在地上。
由比还在揣测接下来他会怎么做,下一秒就突然被背到背上了。原来如此,像可怜那样娇小的女性还可以用手抱,但由比是男性,抱起来未免太辛苦。
「嘿咻!我们走吧。美容流行教主。」
……
由比很想告诉他,现在已经没人这么说了,但正在装睡的他不便表示意见。
真壁的宽背好温暖。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被背过了,应该是长大后就没有了吧?原来是这么舒服的感觉啊!由比放松了全身力气靠到真壁身上。这是古龙水的香味吗?下次再问问是什么牌子好了。也不知道问了要干吗,不过他还是想问问。
在真壁背上摇晃前进的同时,由比真的困了起来。
在坐电梯回三楼自己房间途中,由比真的沉沉睡去了。
linjiashu at 2008-2-07 15:18:37

在娃娃买的杂志里看到由比时,只是想说,啊,原来也有那么漂亮的男人啊!
由比不是好友真壁英生那种帅气型的,也不属于阳刚男性美,当然并不是说他看起来像女人,只是很难想象由比胡子没刮干净的脸。在杂志上看到的那张照片里,由比正拿着剪刀面对客户微笑,他的脸好象永远都很光滑。有的男人虽然长得漂亮,但脸部皮肤好的就不多见了。
而在几天前,他见到了由比本人。
更加证实了由比的肤质真的很好,胡子和毛发稀疏,头发也很细。
由比有张出色的脸,本人也比照片漂亮,被那么漂亮的人直盯着看,园田觉得似乎对心脏不太好。而且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杂志上看不到的独特风采。那应该是一种「」的感觉吧。尽管觉得同性「媚」很奇怯,但或许跟由比是同性恋有关吧。虽然园田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,但不知不觉却很在意由比脸上那颗眼睛般的痣。就连大家一起去喝酒的时候,有好几次目光相接都害他心里怦通怦通直跳。
如果今天又脸红的话,该怎么办呢?
园田一边胡思乱想,一边在「DANDELION」楼下的咖啡厅等待由比。这家店对意大利浓缩咖啡很讲究。园田不喜欢太苦的意大利浓缩咖啡,于是点了招牌咖啡。
今天是星期二,是「DANDELION」的公休日。下午园田向公司请了假。对于连假日都会去加班的园田而言,算是罕见之举,也因为如此,偶尔请个假实不为过。
他看着八年来始终如一的手表,离约定的下午二点还有五分钟。
这个古老的手表是妹妹送给他的就职礼物。当然可怜才只是个国一生。竟然花了二万元买手表送哥哥,花光了她储蓄已久的零用钱。
朴实不起眼的可怜,从以前就是个温柔的妹妹。
双亲离婚后,他们各自跟父母亲同住,但两人的感情还是很好。可能是年纪差距比较大,园田很疼爱可怜。一直待在管教严厉的母亲身边,可怜的精神变得不太安定,所以园田都会尽量抽出时间陪她。温柔的可怜常常会压抑自己,园田一直很在意。
可是前一阵子碰到好久不见的妹妹,园田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。
不过那的确是变身后的妹妹,改变发型和装扮的同时,她的笑容和说话声音也变了。以前只在哥哥面前才展现的天真烂漫笑容,现在在也都能自然流露了。连本来说话不清楚的毛病都好了,却仍然保有她温柔的本性。
园田实在太佩服由比的手艺了。
由比的工作,不是强行把野花改造成颜色鲜艳的人造花,而是把垂头丧气的花朵挖起来,重新种到阳光充足、土壤肥沃的土地上,给予足够的光线和水分,灌溉好听的话语,让它重新开出原本应有的最美丽颜色。可怜就是因此而绽放的。
由比真的是一位优美的美容师,园田觉得他应该是个忍耐力强,对工作又诚心诚意的人。他有点羡慕可以首由比一起工作的真壁。
咖啡厅里突然骚动了起来。
园田抬起脸,刚好看到进店的由比,他微笑地走过来。其他客人的视线也随之移转。
不好意思,让你久等了。
不,是我来早了。
园田搓搓自己的鼻头,心想真是伤脑筋。今天的由比看起来又更艳丽了。
他穿着合身的V领针织衫和细窄的皮裤,珍珠灰的浅色针织衫搭配黑色皮裤。而纤细的脖子上还戴着银链。
若换成园田做同样打扮,一定会引起哄堂大笑,就连真壁也不适合。只有由比才够资格这么穿着。
怎么了?
大家都在看你耶!
「是吗?我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啊。」
由比亲切地向熟识的店员点菜,打扮成顽皮姑娘的女服生,端着厚重的水杯过来。
「难得礼拜二由比会来光临呢。」
由比坦率地笑了。
对啊,今天有约会。
「你少来了。如果真的是约会,绝对不会选在我们店里吧?」
哈哈哈,你很清楚嘛!
虽然由比说约会只是开玩笑,园田还是觉得耳根发热。
连非同志的自己都会有这种感觉了,换成由比的情人,一定连骨头都软酥酥了吧。
店员离开后,由比突然问:
「你和店长在一起时也一样吧?」
园田搞不清楚由比要问什么。
咦?你说真壁怎么样?
「店长也很显眼啊。和他一起出现应该也会引人注目吧?尤其是妙龄女郎。」
喔,原来是这个意思啊。园田终于理解了,原来是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「对啊,不过我已经习惯了。我们是同期的同事,总会被相提并论,不,应该说是被比较下去……哈哈。」
你很棒啊!
「啊?」
「我是说你明明就很棒,为什么大家不明了呢?」
应该是自己听错了吧?刚才由比说谁很棒来着?一时楞住的园田忘了附和。
「我觉得园田先生比较温柔──所以很棒。」
既然他都连说两次了,那就不是自己听错,而且不知为何,由比的眼睛看起来很湿润,还一直盯着自己不放。即使对方是女性,他也不曾被这么瞧过,紧张得连心脏都快掉出来。
「啊、啊……那个……」
嗯?
由比拨了拨刘海,从七分袖露出的白晰手腕,似乎连静脉都能看透。明明是个男人,却连小地方都这么美,真是罪过。园田突然觉得口干舌燥,便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。
让您久等了!
放在由比面前的是冰香草茶。口含吸管的动作不禁让园田意识到他的唇而慌张起来,偷偷瞥见的舌头十足煽情。西装外套乱掉了,应该不至于太热才对。至园田的背却湿成一片。
「嗯,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可怜……」
要是再不赶快进入主题,恐怕自己会因血压过高而倒下吧。
可怜吗?
「是的。希望这件事你能对真壁保密……」
「什么事?」
由比松开吸管,把椅子往前拉,一副准备洗耳恭听的模样。
「上次大家一起因完酒后,可怜当晚睡在我家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晚我们也一直在讨论真壁……」
由比的眉毛扬了一下。
店长吗?
「是啊。就是趁机追根究底一番。我们认识很久了,他的家庭成员我都很清楚。他母亲是业界名人。啊!由比你应该本来就认识吧。」
对啊,她是我的恩人。
恩人?
因为特别受过关照,所以才用「恩人」一词总结,园田可以感受出由比的执着。
──我呢,是男同志。
「嗯,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。」
「是吗?那你就知道我出柜的事了。这都是托真壁社长的福。」
这倒是出乎意料。
为什么呢?
由比笑了,那是回想起过去的温和笑容。
「那时我还在社长的直辖店里当助理,当时店长就是社长。那是家有很多上流人士出入的高级沙龙。社长非常疼爱我……所谓的疼爱,也就是被操的意思。」
「由比你也有过那个年代啊。」
「当然啊。我当学徒的资历相当久,而且高中又没念完。」
咦!
园田将没喝完的咖啡杯放下。
那你是几岁开始工作的?
「从十六岁开始,十七岁开始跟社长,我那时有上函授学校……最后才拿到高中毕业证书。」
真是辛苦了。
「不会啊。因为是自己喜欢的工作,一点也不觉得辛苦。念书虽然很累,但我和社长约好一定要高中毕业。而且在我做学徒期间,也受过很多人的照顾。」
「喔,真壁的母亲还真是厉害啊……」
「嗯,她看起来是可爱的大婶,不过骨子里却很坚强。后来我当了设计师之后,常被女性客户告白,说要和我交往。」
那是一定的啊。
剪发要花上一个半小时,烫头发需要三小时,在这段长时间里透过镜子看到这位美男子,当然很容易爱上他。
「我常常用暧昧的态度混过去……可是,我真的很不擅长对客户有所隐瞒,总觉得那样好象是在欺骗客户。」
「你所隐瞒的事是指……」
就是我是男同志这件事。
由比用手指抚着高脚杯,无意识地玩弄手边东西似乎是由比的小习惯。如果被那样的手指抚摸,应该很舒服吧。发现自己正在想些有的没的,园田赶忙斥责自己。
「不过我还是没那个勇气。在美容业界承认出柜是比一般公司简单,但就亲族来说,等于要和家人断绝关系。而且我到底是个男人,当然希望客人是冲着把我当恋爱对象而来。」
原来如此,这部分园田可以理解。
喜欢找外型漂亮、技术高超的美容师是理所当然。因为女性顾客会很期待见到美容师。一旦知道他是个男同志可能会这样想:「什么呀,那我不是没希望了吗?」,因而流失客群。
「有一次,我跟社长说出我的想法,结果被笑得很惨。」
为什么?
「她说,你实在太不了解女人了。」
「嗯?」
园田也不了解,不过多少猜想得到,搞不好女性顾客宁愿这个美容师是个男同志。
──美容院就像女人的休息室,是准备战斗的场所。通常不会有人期待在这种地方发生恋情。
「啊,我似乎可以理解。比如头发上筒子时,就不太希望被人看到吧……」
「筒子?你是说发卷吗?对啊对啊。」
不知道发卷这个名称的园田,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。对于从未在理发店烫过头发的园田来说,美容院根本是个谜一般的地方。
由比温柔地看着这样的园田继续说:
「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把我当成恋爱的对象,反而会把我当成优秀的参谋,能一起拟订变美大作战,并让作战成功。社长说,从女性客户的角度来看,我是个男同志反而还比较好呢,如此一来,便能客观地看待客人,不会戴着自己喜恶的有色眼镜。」
由比回想过去边笑出声,脸颊上露出酒窝。园田也跟着笑了。
「对于我们这种人,社会上有各式各样的差别意识……但是社长十分宽容。在我说出实情的同时也鼓励我,要我挺起胸膛做人。事实上,现在也有支持男同志的民间团体。」
「我倒是第一次听说。咦……可是她儿子怎么那么讨厌男同志……啊,不好意思。」
「没关系,我都知道。店长很讨厌男同志对吧?」
「嗯……对了,你没有欺负他吧?他其实是个好人,不过他应该很不会应付你这一类型的人……」
我?欺负他?
我看应该是相反吧。由比笑着说。
「一开始是欺负得很严重啦,不过最近我们感情变好了。」
「是吗。对呀……他现在寄住在你家嘛。一开始我真的很惊讶,他竟然会住到你家,真是叫人无法相信……」
「应该说,他根本不愿意回自己家。听说有女人跑来了。」
「……不是他姊姊吗?」
姊姊?
由比歪着头,头发顺势滑落。园田心想,如果能亲手梳拢那些头发,应该很舒服吧。
「嗯……他有位很优秀的姊姊,好象旅居国外多年,听说最近回国了……对了,这些话请不要说出去。」
「为什么会这样?有个出色的姊姊不是该觉得自豪吗?」
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他很讨厌讲到关于姊姊的事情,反正他对他姊姊很头大就是了。」
连真壁有姊姊这件事,园田也是进公司两年后才知道。他还记得,那是因为刚好接到真壁姊姊打来的电话。
第一次看到真壁和女人说话脸色会发青,才稍微取笑一下,没想到真壁马上发飙。
「店长啊……真是让人搞不懂……」
由比看向窗外自言自语,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,神情有些落寞,不一会儿又再度回过头来笑着说:
「总之,真壁社长是我的恩人,我不得不照顾她的败家子。」
听到他说败家子,园田的小眼睛变得更小了。
「如此说来,把美容院说成休息室真是形容得太好了。难怪像我这样的男人会却步啊。」
「如果你要预约,我们可以配合你的时间,因为我们店很小。」
「不行,如果请由比帮我剪,我会紧张的。」
由比以手托腮垂下视线,想说他怎么了的园田便盯着他瞧──结果下一瞬间,由比非常妖艳地使了个眼神,和园田四目凝视。
……为什么?」由比耳语般地说。
由比放在桌上的手指正悄悄地接近园田。明知快被摸到了,园田还是一动也不动。
由比细长的手指仿佛说着「摸吧」,便抚上园田的手背,但只有一瞬。
园田依旧文风不动,由比并没有特意改变姿势,他现在环抱胳膊直盯着园田,园田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,因为他根本不敢看由比。
只是被摸到一下下而亡──那种感触该怎么形容才好呢?
「不好意思,我离题太久了,你不是要说可怜的事吗?」
啊……是。
「你要说的是,该不会是……可怜她喜欢店长?」
对,没错。
「好象很复杂……那去我家说好了。」
可是真壁他……
「店长今天被社长叫去吃晚饭。听说非去不可,所以他便苦着一张脸,好象被法庭传唤的被告人一样,我想应该很晚才会回来。」
由比的公寓……应该没关系吧……去去也无妨。
不断交缠手指的园田在心中犹豫着。继而又想,真奇怪,自己为什么那么迷惘?对方可是男人欸!虽然是男同志,不过自己并不是啊。照理说,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。
「这家店的人也都认识店长……」
这是关键性的一句话。园田最后得到结论,在咖啡厅不适合密谈,最好离开这里再说。
「如果你不觉得太麻烦……」
「不会不会,只是我家不大。」
园田这才看向由比的脸。本来想拿过账单,却又慌慌张张地缩回手,结果到最后都没付到自己的饮料钱。

「很顺利呀!不愧是由比若叶。」
听到母亲看着营业额资料说出来的话,真壁心想果然不出所料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失望的,他早就知道这个人根本不会说什么「不愧是我的儿子啊!」之类的话,而且这个上升曲线确实也是由比的功劳没错。
「削减人事费,再增加一些材料费,营业额就提升了二成。他才二十几岁而已,真是个可造之材……如果能再多接一些客户,应该会更赚钱才对。」
由比不想那么做。
真壁社长伸手将老花眼镜推好。
「你不是一直从旁观看吗?怎么样?你和若叶……由比大师处得如何?」
普普通通。
「你一定被骂了吧?若叶做事很严格的。」
……妈。
叫我社长。
将近花甲之年的真壁社长身穿淡粉红色的香奈儿套装,以动作示意儿子兼下属的真壁英生坐下,真壁看着母亲边想,正牌香奈儿果然非常适合有地位有魄力的女人穿。
建在市内一流地段的真壁大厦的社长室里,母子相对而坐。
这一层楼的楼上就是社长的住家。这位女中豪杰不喜欢在郊外有房子这种麻烦事。
「那么,真壁店长,你还要继续经营『DANDELION』吗?如果不要,我就找其他人补上去店长的职缺。」
我要。
你有维持现状的自信吗?
「只要由比若叶继续在店里就可以。」
他并不是说把店交给由比来管,自己就可以落得轻松,而是真的有心经营美容院,因为他终于发现这一行的魅力所在。虽然难以言明──但如果是由比,应该能够传达出来。
你在说什么?
社长发出冷淡的声音。
「你是不是搞错了?我对由比若叶的人事任命只有最初三个月而已,剩余时间不到一半了。一开始合约内容就是这么订的。」
──咦?那以后呢?
「马可贝美丽集团和由比若叶的合约就要到期了。之后要看他个人是否愿意和『DANDELION』直接签约。」
……真的吗?
「当然。你不觉得他也该有自己的店了吗?」
真壁失望地垂下头去。
这的确理所当然。举凡美容师,都会梦想拥有自己的店,更不用说是超人气设计师由比了。他只是基于母亲请托才来这家小美容院的。真壁心想,他续留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。
社长慢慢靠回厚重的椅子笑着说:
「你总算也了解若叶的价值啦。」
他不在的话就伤脑筋啦。
「若叶可是你最讨厌的男同志喔?」
「这种时候我可以闭一只眼。他很重要,我构想中的店非他不可……」
「你构想中的店是怎么样的店?」
那个……
浮现脑海的蓝图让真壁感到诧异──这家沙龙必须有能够让人信赖的技术师,不强行推销服务,能将所有爱美女性,不,还有如此希望的男性都变得很有魅力。
从旁协助想要变漂亮的人,成为一间亲切、温暖──像蒲公英般受众人喜爱的店。
不知从何时起,这家店开始存在真壁的脑海中。和以前耳闻的由比的理想非常相近,或许是被洗脑了吧。
不对,这的确是自己真心想望的。
看到由比工作的模样,可怜的笑容──都让真壁内心开始产生变化。
「也就是说──你想打造出真正的美容院啰?」
身为社长的母亲直盯着真壁瞧,镶着红宝石的镜框闪闪发亮。她正以眼神探测儿子此话的真实性。
「所以,由比若叶是必要的。我会说服他,请他继续留在『DANDELION』。」
他也知道说比做简单,真壁脑中浮现由比冷淡拒绝的脸。万一处理得不好,由比说不定会带着井上等人一起离开。
社长露出微笑简短地说:
那你就试试看吧。
此时响起敲门声,秘书端了两杯红茶进来。本来坐在办公桌旁的社长,也走到真壁所在的接待区沙发处。
「不过你总算有点店长样子,这样我就安心多了。」
「对了社长,我想要搬出那间公寓。」
「什么?亏我还特别便宜租给你呢!」
说便宜也不过是行情价打个八折罢了,虽然不至于硬要人感恩,真壁还是一脸怅然。
「……因为那个人回来,我不想住了。」
「什么那个人不那个人的!不要讲得像陌生人似的。」
「反正我就让她住,家具让她也没关系。」
「缟子她很感慨啊,说你都没回去睡,打电话到店里也不接。明明是2DK的房子,两个人一起住不是很好吗?」
绝对不要。
说出「绝对」二字时,真壁还特别加重声调。于是社长突然恢复成母亲模样责备儿子:
「英生,你为什么不能和姊姊好好相处呢?」
「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啊!」
真壁也回复成儿子身份,不满地嘟起嘴巴。
「从前你们两个明明感情很好,你不是老爱跟在缟子屁股后面吗?」
「那是国小的时候吧。后来长大发生了很多事。反正我要搬家啦!」
那你要住哪里?
我会去找便宜公寓的。
「你是认真的吗?这样你就不能带女人回家啰?」
「……怎么对自己儿子说这种话啊?」
「因为是你妈呀,当然早就知道你放荡的习性。」
「那有姊姊在家,我还不是谁都不能带回家!」
「啊,对喔!说的也是。她很久没回日本了,这次好象在这边的大学讲课,应该会待上一阵子吧。」
……是吗?
「大家都很高兴啊,你爸爸也是。」
我可一点都不高兴,心中如此暗想的真壁没把话说出口。
「今晚有爸爸特制的马赛鱼汤和西班牙海鲜饭,英生你也喜欢吧?」
「我喜欢啊……爸爸的工作呢?」
父亲在马可贝美丽集团担任经理。个性低调的他,总是在女社长背后默默支持。
「他今天公休,因为太久没有全家团聚,他说要好好准备,干劲十足呢!」
真壁脸上露出动心的笑容,那还真值得期待啊。
母子俩又话了些家常,五分钟后,真壁借尿遁离开社长室。和擦身而过的女秘书笑着打完招呼,就一溜烟逃跑了。
──别开玩笑了,要我和那个人同桌吃西班牙海鲜饭?我哪吃得下啊!
之后应该会被老妈骂得很惨吧,即使如此,真壁还是毫不犹豫地往车站方向前进。就算被耻笑跟小孩一样幼稚也没关系。
天敌、弱点,讨厌的东西,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。
总之,真壁一点也不想见到姊姊。
坐地铁时看了一下手表,才七点而已。
今天周二由比公休,找他一起去外面餐厅边吃边聊也不错。爸爸的西班牙海鲜饭的确很特别,但如果和由比一起吃牛肉盖饭,应该也很好吃。
他们两个住在一起超过一星期了,却不曾好好吃顿饭。
工作忙碌的由比每天都睡到快上班才起床,而真壁则都在店楼下的咖啡厅吃早餐。白天两人轮流出去吃早餐,也不可能一起用餐。到了晚上,晚回家的由比不是随便在外面解决,就是边看电视边吃便利商店买的便当。
有一次刚洗完澡,真壁看到由比在打盹。
已经先洗好换穿T恤及汗衫的由比完全放松,吃完的便当还放在膝盖上,维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就睡着了。啤酒罐摆在地上,电视也没关,连筷子都还握在手上,看起来比平常稚气,真壁差点不自觉脱口而出「好可爱」,勉勉强强才忍住这个念头。
万一对由比说出好可爱就糟了。
虽然不知道会怎么个糟法或为什么,但总之就是不妙。
真壁只好叫了声「」地摇摇他。吓一跳的由比「」了一声,还想再拿起便当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,由比似乎脸红到脖子去了。
回家途中先去超市买菜好了。
真壁想,偶尔也该让由比吃吃有营养的东西。毕竟他是店里很重要的大师,至少得在这方面满足他才行,以男人来说,真壁的厨艺算不错了,可能是遗传到父亲吧。
他采买了些蛤蜊之类的海鲜,还买了西红柿和蔬菜。他想做一道料多味美的意大利面,连橄榄油都狠下心来买高级品。结果买了很多东西,两手提满了超市塑料袋,不知道由比会对自己的料理如何评价。可能一开始会说些令人讨厌的话,不过他有自信,会让由比吃了一口后悔,说不出话来。他以前可是用这招对付过许多女性。
快接近公寓时,真壁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。
站在门口的是由比,以及微微驼背、穿着便宜西装的──园田。真壁觉得不可置信,为什么园田会在这里出现。如果是来找他,应该不会连通电话都没打就过来才对。
那两人紧挨着一起走路,好象在说什么话。
真壁停下脚步,慌慌张张躲到两人看不见的死角──大门口旁的脚踏车停车场。即使没有必要偷偷摸摸,他也已经失去可以光明正大出现的机会了。
「……我想让……幸福。」
这样园田的声音。
你真温柔。
千万不要告诉真壁喔!
「我不会说的……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……」
手在园田的肩膀上摸了一下,由比便马上离开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目视着园田的背影,真壁僵在脚踏车停车场无法动弹。
园田和由比?我们两人秘密?
由比也回屋里去了,瞪着由比紧裹着小屁股和细长双腿的皮裤,真壁呆站着目送他离去。
让……幸福──到底是什么意思啊?
难道他们在房间上过床了吗?
真壁慢吞吞地动了,他不坐电梯,反而走楼梯。他需要时间思考。
只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结果。园田应该是个异性恋才对呀!虽然时间不是很长,他毕竟也交过女朋友!由比再怎么漂亮还是个男人──可是如果是像由比这种姿色的话……不对不对,就凭园田……
真壁脑袋里的思绪一直转个不停。
因为没办法理解反而更生气。他认为是由比不好。一定是由比对园田出手的,园田不可能会主动出手才对。
真壁粗鲁地打开门。
咦!你回来得真早啊。
由比一脸坦然地回过头来,无论何时都那么美丽,这让真壁又更气了。
「你怎么买那么多啊?家里冰箱那么小……啊、蛤蛎,看起来好好吃喔……」
由比看了看塑料袋里的东西。他的身高只及真壁眼睛,小小的头有着飘逸的咖啡色秀发。想必园田应该摸过这头发了吧?而且他还穿着露出锁骨的衣服──他就是这样诱惑园田的吧?
你……
真壁沉下声音,觉得奇怪的由比抬起头。视线一相交,由比似乎察觉到什么,往后退了一步。
「什么事?」
「你把人家的朋友当成什么了?」
你说什么啊?
「别装蒜了!刚才园田来过对吧?」
由比的表情稍稍变色。真壁知道他只有一丝丝动摇。不过那个表情一闪即逝,他反而直视着真壁。
「我在自己家要招呼谁来是我的自由吧?」
冷言冷语的口气简直就像要惹恼真壁似的。
你和他到底干了什么?
「那也是我的自由,我和园田见面,应该不需要特别经过你准许吧?如果园田是你太太的话又另当别论……」
「不要说出那么令人作恶的话,反正你不要随便对别人的朋友下手!」
「……没礼貌,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。」
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被说中心事,由比马上脸红,真壁心想果然没错,又再继续说:
「我无法相信你这种性向的人,你动作太快了!」
你根本就是歧视!
「我说的是事实!还好你不用担心会怀孕,如果双方都是男人就无后顾之忧了,而且只要记得使用保险套,更不用担心什么性病。」
由比好象想说什么似地嘴巴一张一合,太阳穴上青筋直冒。由比一脸怒气,真壁也不遑多让,骂人的话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「由比大师你是饿太久了吗?连园田这么贫瘠的上班族你也吃得下去?」
「……你……」
说时迟那时快,由比当下扬起手来。
真壁用手着实按住挥向脸上的拳头。如果比力气,真壁当然居上风。而且他也不想挨这么瘦弱的男人打,便顺势将由比压到墙壁上。
「还是说你最近太忙了,没空好好选择?」
真壁故意把脸凑近,撂出狠话。即便心中有股声音在谴责自己,但此时此刻发泄怒气凌驾一切。
「──长得那么漂亮,原来这么淫乱呀?」
右手被捉住的由比,眼神好象快喷火般地怒瞪着真壁。为了以防万一,真壁将由比的左手地捉住,可能是太用力了,由比痛得脸色大变,继而垂下头去。
……吗?
由比低着头,好象在说什么。
「咦?」
你就那么讨厌男同志吗?
「哼──当然讨厌。我最讨厌男同志了,因为违背自然常理啊!」
真壁也在想,到底什么是自然常理?但是当下只想得到这句话,本来全身绷得紧紧的由比突然全身放松。正想说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,下一瞬间却──
啊──!
真壁的鼻子受到极大的冲击。
鼻血流了出来,大概是鼻腔里的血管破裂了。由比竟然用头撞他,这男人真是不可原谅。
「好痛……你到底在干嘛!」
形势大逆转!由比跨坐在手压鼻子的真壁身上。
「那你就让我瞧瞧什么是自然常理吧。」
由比的声音非常冷淡,眼神好似烈火最炽热时呈现的青色光芒,颜色虽然冷冽,愤怒却燃烧到最高点。
他以熟练的手法松开真壁的皮带,拉开裤子的拉链。
你、你、你想干嘛!
你觉悟吧,店长!
左手按着鼻子的真壁很想赶走由比,但在分身被握的情况下变得无法动弹,那个地方一旦被握住,男人就完蛋啦!
我、我不是男同志喔!
「我知道啊!你是非同志,而且还有恐同症──要我帮你勃起吗?」
你、你……
由比的手开始轻柔地揉搓真壁的性器。虽说被握住时会怕被捏断而缩小,但还是有小小的抽动反应。
「你不是男同志吧?而且最讨厌男同志吧?……那不管我做什么,店长你都不要勃起,也不要有快感……我想应该不会才对吧?你怎么可能会被最讨厌的男同志弄到射精呢?」
真壁吞了一口气。
由比的脸毫不犹豫地很真壁的腿间贴近。真壁连想说「不会吧」都来不及,就被由比含到嘴里了。
「──不……不要……」
「乱动的话,我会咬下去喔!」
真壁所害怕的,并不是由比的威胁。
而是自己体内开始产生的快感,在由比口中的感觉非常舒服。无力而滑倒在地的真壁双腿间,由比瘦小的身体就贴在上面。湿淋淋的声音不断响起,由比的技巧好到让人受不了,物理上的快感,再加上想到那张秀丽脸上小小的嘴含着自己的分身,真壁就觉得快受不了了。
由比移开嘴巴说道:
你看变那么大。
真壁按住鼻子往下一看,由比的脸就在自己的勃起旁边,嘴唇还湿湿亮亮的,看起来并不下流。只是这样下去,恐怕鼻血也很难止住吧。
「被男同志吸吮后,怎么还那么有精神啊!」
「只是单纯的刺激反射动作而已。」
「喔。如果是我的话,不想要就会软耶。」
此时根本无法附和「你说的对」,就是不会不想要才这么头痛啊。
「那如果我再这样做,就会变软了吗?」
由比起身,左手握住真壁的屹立,右手边松开自己的裤子,在睁大眼睛的真壁面前,露出自己同样勃起的分身。
──还满大的嘛……
真壁在不知不觉中直盯着看,甚至还在心里想,不过我还是小赢一些。随即又突然害怕自己会被侵犯。
由比似乎另有打算。
「嗯……啊……」
由比的呻吟声在真壁的鼓膜里甜美地响起,他双手握着两人的性器一起互相摩擦。
呜……
「你一定感觉很差吧……?和男人互相摩擦那里,啊……啊……」
由比坐在真壁上面,双手握住两人的分身开始摇摆身体,这种让人难以相信的光景,光是想象就让脑细胞兴奋到不行,真壁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声音。此时别说没变软了,甚至还从尿道口溢出一些汁液来。
他本来想要反驳你还不是一样勃起,但这种情况下根本说不出话来,真壁舒服到失神,但还是觉得好象有所不足。
等他回过神来,鼻血已经干了,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靠近由比,此时由比已不再说话,只是气鼻紊乱地不停摆动着身体。
因为用了乳液的关系,所以不断有物体湿润摩擦产生的声音。
不同色调的两支根茎在由比细长的手指下不停贴占,近看更觉淫猥,却还是不觉得恶心。真壁心想,真是奇怪啊。
为什么不会觉得恶心呢?我明明最讨厌同性恋啊!
真壁和由比相互凝视,他觉得自己快被由比湿润的眼神吸进去了。
最后他终于发现,原来是双腿之间还不满足,尽管舒服却还不够。
他用双手捧住由比的脸贪婪亲吻。
这个吻持续很久,中途嘴唇稍稍分开时,由比发出「啊」的小小喘息。一听到这声音,真壁马上直达高潮,由比也同样喷出白色的蜜汁。

「对于若叶你没节操这点,我早就见怪不怪了。」
坐在由比身边,感觉作风强硬的上班族,身穿朴素灰色的西装,整洁的发型露出耳朵和发际,脸上戴着细长银框眼镜,他点了一杯用细长玻璃杯装的黑啤酒。
充满关爱的语气继续责备由比。
「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搞的,竟然偷袭自家店长。那可怜的哥哥怎么办?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吗?」
由比点头说「是啊」。
这里是他们常去的酒吧,位于某栋大楼的地下室。空间不大却很干净,而且光线不会太昏暗,虽然不是同性恋酒吧,但因为地处新宿二丁目,来客中有不少同性情侣。由于消费额较高,客群大都是成熟大人,即使独自一人也能自在饮酒。
「对啊,他完全在我的射程内。如果是以前的我啊,早就把他吃了吧……」
今天和由比见面的,是一位老交情的朋友。
「若叶你啊,就是喜欢那种又穷又没用、看起来很不可靠的男人吧!」
「不对,我喜欢的是人很婕、带点寂寞感,做事总是不得要领、会被亏的那种人。」
「真是个傻孩子呀。那还不都一样?」
一派精明能干的西装男子突然用女性口吻反斥由比。
每个月一次或两次,以扮装皇后之姿站立在舞台上的绿宝石?珠子──本名为乙见玉助,其实是一家知名服装加工厂的外务。没穿女装的玉助,讲话用的是男性用语,动作也不娘。他是以衣着作为两种身份互换的区别。
不过和老朋友由比在一起时,他常常会把男性女性两种用语混着用。玉助和真壁不一样,他喜欢英式西装并系着细长的领带。
「所以呢?为什么你没对园田下手?对你而言应该轻而易举啊!」
「不要把我说得像性欲魔人一样,因为在房间里说了很多话,就没有那种气氛了啊!」
由比喝了一大口加水稀释的威士忌,叹了一口气。
「园田比他外表看起来还善于钻营,在公司也爬到不错的地位。」
「嗯,这种人常有啊。乍看之下似乎不太可靠,其实很有能力,可能是年轻时吃过苦,所以比较坚强吧。」
听到玉助的话,由比点了点头。
「原来如此,我知道了。这样说来,在待人处事方面店长的确比较弱。我听了很多他以前上班时的事情,真的很惨。即使爱和女人鬼混,要是他能狡猾一点或许比较好。」
「你说他不够狡猾?那不好吗?」
「……当然不好呀。这样只会让身边的人更加混乱而已,实际上,他就是为了这种原因辞掉工作的。」
「咦?英俊、和女人纠缠不清、又没用?真让人搞不懂!」由比揉揉眼睛说,「我也不懂啊。才喝这么一点酒,竟然就想睡了,大概是昨晚几乎没睡的关系吧。」
「不过我更不懂可怜到底觉得这种人好在哪?她告诉我,她有喜欢的人了。」
上周末玉助陪着可怜去买东西。喜欢逛女装的玉助和可怜一起逛街超级愉快。可怜就像我妹妹一样,玉助笑着说。
「……那她有说出对方的名字吗?」
「没有,我没问。只是我看她的眼神很清亮,应该是认真的──你们店长真有那么好吗?」
「脸蛋不错啊,你上周来我们店里他也在场啊。」
「……啊,对喔……不过他不是我的型,我没有特别注意。」
「女人都很喜欢他那一款的。很多客人一看到他的笑容,就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,所以园田才会很担心呀!如果真壁能和他妹妹认真交往就算了,可是听说真壁和交往对象都维持不久。在女性关系这方面,毫无信用可言。」
「你竟然能跨坐在那种男人身上,还真是了不起啊。」
由比一脸被击败的样子,大喊不要再说了,他也完全吓呆了。只要一回想起昨晚的事,就觉得很想死。
而且工作时还要装出一脸平静的样子,他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和客人的对话上,不去回想前一晚和真壁发生的事。而真壁则表现得很不自然,井上和月星都问说「发生什么事情了?」。看来即使真壁阅女无数,一旦碰到对象是男人仍会受影响。
「……对、对了……若叶。」
玉助将小瓶啤酒倒入酒杯,轻敲一下由比的头。由比抬起头看他。
「嗯?」
「你该不会爱上你们家真壁店长了吧?」
「──玉助啊。你明知道我讨厌脸长得好看的男人。」
「为什么?有帅哥伤过你的心吗?」
由比想了一下回答:
「……不,其实没有。应该是说,我好象都没和帅哥交往过……」
「对呀。我印象中你选的男人,外表等级都是在B级以下的吧。」
玉助看着自己的啤酒,似乎在回想过去几年来的由比。再怎说,能够让同志情侣光明正大喝酒的地方,在东京这个大都会也是屈指可数,对于地方的另一半当然都会有点印象。
「所以你并不是有理由讨厌帅哥啰。」
「……是这样子吗?」
「我想可能是你自己外型太漂亮,所以才不在意对方的容貌。」
「不要分析我啦!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。」
由比啃着当做下酒菜的坚果,又再调一杯加水的威士忌。看来今天的速度很快,瓶子里的酒都快被喝光了。
「不,我要继续分析。你并不是讨厌帅哥,只是对帅哥没兴趣。所以,即使你爱上真壁也不无可能啊。」
「太奇怪了吧。为什么我要爱上──工作态度不认真的男人我才不要!」
由比如此提出反对。不过最近真壁已经开始热心工作了,和一开始截然不同。
──要是我可以帮忙洗头发,多少会有点帮助吧?
前几天下班后,真壁突然这样问起。内心大吓一跳的由比回答他,店长只要做好柜台的工作就可以了,有两个助理在,洗头的工作忙得过来。
真壁听完他的回复说了声「是吗」,就又回去看他的客户名单。
那本名册真壁真的全背下来了。
虽说是由比叫他背的,但由比并不太期待他会照做。真壁也渐渐记住新客人的脸了。不论美丑、年纪大小,他都会积极和客户谈话,微笑,发挥英俊店长受人仰慕的风范。
「可是啊,若叶,通常被讨厌男同志的人激怒时,并不会像你这样去吸对方的那个啊。不,应该是做不到才对。」
「……」
「如果是我,把对方打一顿就结束了。」
非常有道理,玉助的见解通常都很正确。不管是穿西装还是女装,他总能一针见血地做出正确判断。
所以由比才没将最后接吻的事情说出口。
最后和真壁所接的那个吻,还有互相拥抱的感触,真壁是以自己的意思将舌头伸进来的,而自己也做出响应……他搞不懂那个吻的意思。
啊!我差不多该走了。
玉助看看手表,将玻璃杯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。
「你要去哪里啊?现在才十点半而已耶!」
「公司的新人还在加班,我想再去看一下情况。」
「什么啊……我还以为你可以陪我到天亮!」
由比小声地自言自语,玉助将该出的钱放在柜台上说:
人家才没那么闲。
一瞬间露出绿宝石.珠子的促狭笑容,离开酒吧时,玉助朝由比轻轻挥了下手,只是由比连举起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由比叹了一口气,边抽着香烟边想。
他是从二十三岁才开始抽烟的,在店里绝不吸烟,只在回家后才会抽个几根,后来想说干脆不要抽好了,结果就戒烟成功了。
不过偶尔还是会怀念一下这个小嗜好。
尤其在喝酒时,以及像现在心情低落的时候。
本来想说该停了,却又调了一杯威士忌。熟识的酒保也帮他换一桶冰过来,接着对新进来的客人说「欢迎光临」。店里人不多,除了由比以外,只有一对男女和两位男性二组客人在座位上静静喝酒。
微醺的由比好不容易才对好眼睛的焦点,望向刚进来的客人。
是一位身穿黑色裤装的女性。上衣也是黑色的,不过肌肤却像珍珠一样白晰。
连平常看惯名模及女艺人的由比,一时都无法移开视线。
好久不见了。
她向酒保打招呼,看来似乎是这里的熟面孔了。笑了一下后,便坐到由比隔壁的椅凳上。
就好象花朵驻足一般。
「外面年轻人有点多,我吓了一跳。」
「听说是附近的俱乐部在办活动。您要喝什么呢?」
Dry雪莉酒。
那声音既不粗哑尖锐,也不嗲声嗲气,而是带着成熟稳重的语气。
由比看着她的侧脸。
一种宁静的美感浑然天成。
她剪的是能突显后脑勺特色的短发,发色漆黑没有染发。淡色调的妆容上,涂的是接近玫瑰色的肤色口红。没上睫毛膏的眼睫毛没有刻意卷翘,却长到可以看见投影。
竟然会看人看到入迷,这在由比可能是前所未有的经验。
因为职业病的关系,观察对方的由比会习惯性思索对方可以改进的地方,像是头发再短一点比较好,或是没加亮粉的眼影不该这么使用等等。换句话说,如果对方能到店里来一趟,自己一定会让她变得更加漂亮等等,诸如此类的想法。
什么时候回国的?
「上个月回来的,可能会暂时待一阵子吧。」
但是对这位回答酒保问题的女性,由比找不到任何建言。
太完美了。
她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貌。并不是那种刻意打扮成男性的俊俏装扮,而是一种超越男女的中性气质。
她给人的印象,就只是美丽的存在而已。
大概感觉到直视的目光,她转过头来,正好和冒失盯着看的由比眼光对上,温柔地笑了一下。笑起来的她更显美丽动人。
由比总觉得她的眼神跟谁很像,一时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。
「晚安。」
只是一句普通的招呼,出自她口中就觉得极其特别。由比也回她一句晚安,然后问道:「你常来吗?
她回答『是呀,有时候』,客气的说话方式更显现她知性的一面。
「我喜欢安静,而且这里的鸡尾酒又好喝。」
对啊,我也这样觉得。
酒保送来一小盘坚果,对着由比和女客人说:「咦,我突然觉得--两位很像呢!」
她有点慌张地摇着头说:「我没有他那么美丽啦。
由比才想原句奉还呢。
两人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,她似乎没在等人。
「你是美容师吗?好棒的工作呀。」
「嗯。这是份很快乐的工作,虽然偶尔还是会觉得很累。」
「因为站着工作的缘故吧!我在大学当讲师,专攻人类学--尤其是性别探讨一类的。」
原来是这样呀,难怪。由比心想。
原来是位生活在知识象牙塔的居民,难怪有种远离凡尘的气质。
她又点了一杯后劲强的鸡尾酒,喝完依然面不改色,由比也跟着喝酒。对方很会问问题,由比不知不觉就对她谈起真壁的事情。
当然他没将名字说出口,倒是把事情的经过全盘托出,不该讲的细节是没讲,不过接吻的部分却都招了出来。
「一般人不会和讨厌的人接吻吧?」
她很真诚地聆听由比道来,既没有夸张的反应也没有假惺惺地应和,所以由比才能老实吐露自己的心情。
「应该……吧……」
「我想,应该是你屋里出现别的男性,你的上司感到嫉妒吧。」
嫉妒?不会吧?
嫉妒这种心情是对喜欢的对象才会有的,真壁怎么可能喜欢上由比呢?
第一次见面两人就吵架,虽然他是店长,但由比都把他当成打杂的来使唤。就连真壁住进他的公寓,也只让他睡睡袋罢了,都同居两个多礼拜了,却连条棉被都没买。
他曾瞬间想过要买条棉被,但又考虑到这样一来岂不表示『随你高兴住到什么时候』?便毅然放弃了。如果真需要棉被的话,真壁自己会去买吧。如果他真买了,由比也无所谓啦。
「不会有这种事啦,不可能!」
而且,就算两人同睡一间房,吃饭都是各吃各的。真有好感的话,一般不是会一起吃饭吗?
这时由比才突然想起来。
昨晚真壁很难得提了两个超市的塑胶袋回来,里面放了海鲜和萨菜。那是什么意思呢?难道真壁打算做饭自个儿吃?还是说,他想亲手做料理……然后两人一起吃?
「那你又觉得如何呢?你不喜欢对方的吻吗?」
听到问题由比才回过神。
那时的接吻触感再度浮现,由比无意识地抚摸双唇。
好想抽烟喔。看来这项小嗜好,能够敷衍隐藏住即将浮上表面的心情。
「好奇怪,对方又不是男同志,而且还最讨厌男同志。他甚至说我们违反自然常理。」
「我也认识一个会说出这种话的人。竟然会有人说什么违反自然常理,所以我忍不住笑了出来,结果对方就气得不说话了。」
「是吗……早知道我也笑笑算了……」
「你压倒他也不错啊。这么激情很棒呀!」
「不,我已经在反省了……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对他很不好意思。」
由比的声音渐渐变小。一想到明天进店里要再见到真壁,心情就变得很沉重。事发之后由比逃进浴室,真壁在那期间消失了。可能跑去住旅馆了吧,第二天照旧出现在咖啡厅用早餐。
对方看着低头的由比笑了笑,用如歌般的语调说:「这样好像……在谈恋爱喔。」
嗯?
没想到会听见这句话,由比的耳根都热了起来。只能不断告诉自己,一定是喝醉了!
「听说很多讨厌男同志的人,其实是害怕。原因我不知道,不过我想他一定不是怕你。」
「他或许真的不怕我……但我想应该也不是恋爱吧。」
「是吗……不过你的脸上已经有写字罗。」
咦,什么?
「你脸上写着,你已经坠入情网了。呵呵。」
她的食指不经意地指向由比的脸颊。
你看,就写在这里喔--这句话勾得由比心中小鹿乱撞。
微倾着头的女性笑容乍看虽然温柔,却隐约带着挑逗意味。
即使还算不上性感,但她所散发出的魅力若再强一点,可能连身为男同志的由比都会为之倾倒。
真是厉害的女性呀。
不一会儿,她的手机便毫不客气地响了起来,好像是朋友在别家店等她的样子。
最后两人也都没有互报名字。
linjiashu at 2008-2-07 15:19:17
5

好奇怪喔。
「好奇怪喔。」
这句话,月子和星子今天不知已重复几次了。
「这三天来,嗯--应该是从礼拜三开始吧。店长跟大师两个就完全没看对方一眼了耶。」
「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反而可疑。谁叫那两人都是喜怒形于色的个性呀。」
双胞胎从干衣机拿出毛巾,同时转头异口同声问:「井上,你不觉得吗?
嗯,我也注意到了。
井上将洗好的发卷照颜色分好,表达她的认同。从礼拜三一大早她就察觉有异,只是忍住没问出口。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但她想两人都是大人了,迟早会复原的。
无奈事与愿违,两人都像小孩般继续僵持。
「最后送客的时候也很奇怪啊。客人才一走下楼梯,他们的笑容就唰地突然消失。」
「然后就绷着一张脸闷不吭声,二话不说地回店里来了。」
月星两人还你一句我一句的。
「你们两个观察得还真仔细。」
「因为那两个人都很帅啊,百看不腻。对不对啊,月子?」
「嗯,这个职场真的很不错。对了,顺道一提,我是大师派,星子是店长派的。」
井上都不知道她们何时分起这种小派系来了。
「不管喜欢哪边都没什么实用性啊~」
「我们知道啊。店长爱玩,而大师是男同志嘛!不过对我们来说,他们只是纯观赏用的,没关系!」
月星两人年纪虽轻,是非却划分得很清楚。原来如此,如果是纯欣赏的话,哪一型都没差,最重要的是外表,就像是观赏用的热带鱼一样。
「我觉得店长最近工作态度认真多了。他现在不会对客人搭讪,也不会把背面写着手机号码的名片偷偷交给对方。」
看来真壁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钜细靡遗看在眼里,自以为处理得很好吧。即使有些地方还有些笨拙。但井上并不讨厌这样的真壁。的确,最近真壁的工作态度改善许多,这应该归功由比的教育成功吧。
但到了这个节骨眼,两人的气氛却变得诡异起来。
「会不会吵架了啊?井上你有听说吗?」
月子快速折好毛巾问道。店里最后一位剪发客人前一刻才刚刚离去。
「应该没有吧。如果是吵架的话,态度会更明显才对。」
「那是因为大师动手很快。他平常对女孩子很客气,是骂不还手那种,不过一换成店长,他就会『』地一声下去,毫不手软!」
「嗯。要是不小心多说一句不该说的,店长的后脑勺马上会被大师用资料夹伺候。」
井上倒是看过这一幕。
「对啊。听说大师国中时好像也很粗暴呢!」
「哈哈哈!不会吧,井上。他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?」
也难怪月子不相信。但至少由比高中曾经被退学是真的。井上曾在某次喝酒时,听由比本人说过自己国高中时代是不良少年。不过井上却半信半疑。
不过自从见识过由比打人速度之快、力道之大后,她就觉得由比说的是真话了。
「反正希望他们两个赶快和好。」
星子把毛巾分门别类放到架子上说。
「对啊,那两人之前是用吵架来沟通,现在竟然连话都不说了。……他们两个现在在做什么啊?」
井上这么一问,月子望了柜台一眼。
「正在算账数钞票。……那么安静,昨晚大概没睡吧。」
真伤脑筋。
店里如果人际关系不和睦,这种紧张感也会感染给客户。客人是为了放松而来,出现这样的气氛实在对不起客户。可是这种事也不是旁人叫他们快点和好就能解决的,如果假装和好,反而更让人看不下去。
听说真壁现在住在商务旅馆。可能是被由比赶出来的。昨天午休时,他好像在咖啡厅看租屋情报志,这是咖啡厅的女店员偷偷告诉井上的。真壁家被一个女人占据,根本回不去,又和由比交恶,才会弄到无家可归--倘若实情果真如此,那还真是可怜啊。
由比也是一脸睡眠不足样。皮肤薄的他只要一没睡饱,黑眼圈马上跑出来。就算刻意用遮瑕膏掩饰,好歹也算专家的井上还是看得出来。
「这么说来,可能要请井上调解一下了……」
「我们都被紧张感压到肩膀酸痛啊……」
井上很能理解月星的心情。真不知道由比是怎么了,他应该也知道营造良好工作环境的重要性啊!
井上下定决心,往柜台方向走去。
记账本摊在小小的柜台上。收完钱、对完账之后,大师和店长每天的例行公事,就是在账本上盖自己的章。井上很清楚,那两人完全无意开口跟对方讲出心里的话。
真壁先盖上自己的章,由比也准备拿出自己的,这时井上开口了。
店长,还有大师,
由比的注意力一从记账本移开,手肘便碰到真壁的手。
啊……
因为这个反弹,由比的手上沾到一点点红印泥。
抱、抱歉……
没、没关系……
啊!要快点擦掉。
没关系啦。
只不过稍稍沾到印泥而已,这两人却突然变得很慌乱。
井上,有什么事吗?
真壁勉力镇定自己的声音,听起来反而很不自然。
「啊、那个……就是啊……」
井上歪着头想,为什么两个人突然一起脸红?
「如果你是要明天的预约表,在这里。」
「不是啦,店长……我要说的是,说不定是我猜错了也不一定……」
井上看着并立在柜台的两人边想着。
这两个人应该不是吵架才对……不,也有可能是吵架了,但后来又发生什么事--
「怎么了,井上?有话想说就直讲啊!」
由比的声音虽然一如往常,动作却静不下来,两只手猛擦沾到印泥的地方。那么在意的话,快点去洗掉不就好了?
井上觉得有够麻烦,想说干脆直接问吧。她不想再顾东顾西地累死自己。而且就是因为跟由比可以直话直说,自己才会跟他到现在啊。
「我要问的是,关于你们两个人的关系。」
井上感觉到,真壁和由比同时倒吸了一口气。
然而井上接下来要说的话,却被楼下要收起来的看板和关门声给盖过。
「晚安。」
啊,是可怜。
真壁的声音明显安心下来。
由比看着可怜,露出复杂的表情。想笑又笑不太出来,笑容僵在一半。
「抱歉,你们都休息了我才来打扰……我今天有点事要找店长……」
今晚的可怜穿着群青色洋装,外型简单,但胸口的剪裁线很漂亮,很适合她。她蹬着比平常高的凉鞋,看来比平常成熟。真壁觉得每次看到可怜的改变都很令人惊讶。
嗯?我吗?
「啊,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谈事情了。井上,我们走吧。还有去叫月星也准备回家了。」
由比话说得很快,表情也回复原来的笑容。只有认识很久的井上才看得出来,其实由比的笑容有点僵硬。
「没关系,由比。因为和你也有点关系,请你也留下来吧。」
这样就不能先走啦。由比垂下肩膀小声地自言自语。
「呃…那我可以在一旁听吗?」
虽然不知道可怜要说什么,她的表情却无比认真。
「井上如果有时间,也请留下来,我今天有重大决定要发表,还有月子和星子也一起吧。」
本来还站着旁观的月星,闻言走了过来。
「是什么样的重大决定?你和园田说过了吗?」
真壁语调轻松地问她。
「我还没有说……我怕哥哥会吓到。」
「啊,我知道了!你交了男朋友对吧?」
井上心想,应该是这么回事吧。不过可怜的表情怎么有点僵硬呢?
「因为可怜愈来愈美丽了啊。哇啊!那园田一定会被吓到。因为他很疼妹妹嘛,不过为了可怜的幸福着想,这也没办法。」
不完全对啦。
可怜不好意思地笑着说,既害羞又紧张。既然宣称是重大决定,可见得不是随便说说。
我--
可怜抬头望向真壁。
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并非腮红。由比并没看向可怜,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,好像在忍耐什么似的。
我想要住到店长家去!
她的声音很清晰。
井上有一瞬间听不懂她说的话,月星两人也互相望了一眼。真壁的笑容僵住了。
而由比--
「因为我想待在喜欢的人身边!拜托你,店长!」
由比还是继续看鞋子。他一直没抬起头,看不出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。
「呃…可怜你要去住我家?」
是的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我想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啊--」
双胞胎姐妹『』了一声。
「店长,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。我们都不知道呢!」
「是喔,和可怜吗?原来店长喜欢年轻女孩子啊!」
两人一副终于理解的样子,井上也跟着点点头。可怜是真的变美丽了,不过总觉得不太像是真壁喜欢的类型。
「不、不对啦!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可怜你在说什么啊?」
「可、可是……店长,我……」
「为什么可怜要去住我家啊?我完全搞不懂。」
真壁手足无措地说道。而由比终于抬起头开口:「……店长,够了。」
由比在笑。可是井上很清楚,这笑容的上扬角度代表由比隐藏的怒气。
井上心想:糟了。
什么够了?
「我说够了。我警告过你绝对不能对客户下手,但是既然下手了也没办法。」
由比的脸还在笑,秀丽脸庞的太阳穴上却浮出青筋,透露由比内心的写照。大事愈来愈不妙了。
在以前的店里曾有个美容师追由比的客人,后来又马上抛弃她。由比痛扁那个美容师前,就浮现出这个笑容。
我根本就没对她出手啊!
「没关系啦。为了园田,你要好好对待可怜喔!」
我就说不是啊!
由比扬了扬眉头。井上正想着好像快爆发了,下一秒,由比的笑容骤变。
你不要太过分了!
依照井上的经验,这是称得上有三个惊叹号的生气程度。月星两人也一齐退后一步,看来也感受到恐怖气息了。
「你要在这种地方让可怜丢脸吗?」
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呀!
「死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!难道你要人家称赞你下半身没节操吗?」
「什、什么没节操……你对我做出那种事,还说得出这种话?」
「那件事是那件事,这件事是这件事!」
「你说什么啊!那件事可比这件事严重多了好不好!你可知道后来我是什么感觉吗?」
「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感觉?反正那件事和这件事没关系啦!」
井上和助理们面面相觑,实在搞不清楚那两人的对话内容。那件事是什么事啊?
可怜被真壁和由比的气势震慑住,目瞪口呆说不出话。
「都到了这个节骨眼,你还想装聋作哑吗?一点也不像个男人。」
「这根本不是什么装聋作哑的问题,为什么你非找我麻烦不可?」
「问吊在你双腿间的东西啊!」
「那东西要是会讲话不就吓人了!」
对话越来越离题了。
由比只要急怒攻心,讲话就变得很难听,平常如花似玉的感觉也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起初井上都会被吓到,经过这些年的历练,开始觉得挺有趣的。
「不好意思,百忙之中打扰你们一下!」
一阵吵闹中,谁也没注意到有客人进来。全部的人都往店门口看过去。
星子低低『』了一声,一旁的月子眼睛也睁得老大。
来客不是一位能用『美人』一词以蔽之的女性。
她的个子很高,约莫一七五公分以上,穿上高跟鞋几乎跟真壁齐高。穿着前襟大岔的短大衣和长裙,戴着钻石耳环。打扮并不华丽却魄力逼人。
缟子小姐!
彷佛看到主人的小猫般,可怜飞奔过去。
「你怎么过来了?不是还要跟教授吃饭吗?没关系吗?」
「我溜出来的。你突然打电话说了那些话,我不能放下不管啊!」
「造成你的困扰了啊?……对不起。」
「呵。就是有困扰才要帮忙,这才是恋爱的真谛呀。」
缟子--被如此称呼的美女抚摸着可怜的头发。井上心想,这名字好耳熟,好像最近才听过……啊,想起来了,就是真壁在躲的那个女人嘛!
美女将视线转移到由比身上,柳眉稍梢往上一扬。
「咦……你是那时候的……」
她微笑地打招呼,由比慌慌张张低下头。
「原来你是这里的美容师啊……啊!也就是说,帮可怜变身的就是你啰!」
「缟子小姐,你认识由比吗?」
「我只在酒吧见过他一次而已。因为他真的很漂亮,印象特别深刻。--所以说,那时让你很烦恼的对象就是……哎呀!还真是奇遇呢……」
缟子这次又将视线停留在真壁身上。真壁的眼睛连眨都没眨,全身僵硬得像身着西装的石像。
英生。
--姐……
「好久不见了。你还是那么帅啊。」
姐姐……
姐姐?
两位双胞胎助理发出问号。井上也吓了一大跳。
这位美女竟然是真壁的姐姐……不过静下心来仔细一瞧,他们的容貌固然有许多相似处,像是锐利的眼神啦、颧骨很高啦,想必身高也是家族遗传。
不会吧……
背已经贴到壁上的由比自言自语道:「不会吧……姐姐?这个人是……店长的……?」
「这是真的,缟子是长店长三岁的姐姐。」
听到可怜的说明,由比右手摸住自己额头,不自觉地坐到身边椅子上。看来他受到的打击不小。
「英生,真不好意思那么突然。我本来没打算过来店里的……但是可怜说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才行。」
「什、什么同意……」
「可怜想和我一起住在那栋公寓。」
「什么?姐姐和可怜要住在我家?」
「是呀!可是现在的屋主是店长,我们不能私下做决定。虽然现在只有缟子住,而店长是住在由比家对吧?我如果住进去,店长不就更不会回去了吗?我不能让哥哥的朋友变这样。」
「等一下……这样的话……也就是说你们……」
真壁、由比还有井上终于清楚事情的真相了,月星她们则还一头雾水。真壁和缟子是姐弟,缟子曾在酒吧和由比偶然相遇;住在真壁家的不是交往过的女人,而是姐姐。到此为止都还可以理解。
助理们还不能理解的是,这些和可怜有什么关系?
「知道可怜的哥哥是英生朋友时,我也吓了一大跳……这根本是命运的安排,所以也没办法。而且只要有我在,英生绝对不会回那间公寓吧?」
「为什么?」
因为我弟弟讨厌我。
缟子落寞地笑了笑。她搂着可怜小小的肩膀,两人互看一眼。
「不过没关系。反正我才刚回到日本,就交到这么可爱的情人……英生,我想和可怜住在那间房子,应该没关系吧?」
月星大约停了五秒,才发出『咦--!』的叫声。她们这才总算恍然大悟。
「那…可怜喜欢的人是……」手还摸着额头没放开的由比问道。
没错!就是缟子小姐。」可怜很顺地接下去回答。
「我一直对男孩子很没辙……以前被欺负说是丑女,还说我个性灰暗,从来没人喜欢过我。当然也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女人……我的女性朋友也没特别多。可是当我第一次看到来学校担任特别讲座的缟子小姐时,心脏却扑通一声大大跳了一下,就像要爆炸一样。」
也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。
心脏爆炸是会死人的,但对可怜来说,就是有那么大的冲击力。井上觉得有点羡慕,因为自己最近都没机会谈恋爱。
「可怜的头脑很好,交论文的速度超快,所以我也很注意她。」
可怜说了句『没有啦』就脸红了。
「能够让缟子小姐这样的才女称赞,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。缟子之前在美国的大学教书。她的论文还集结出书呢,连日本出版社也想帮她出书。」
双胞胎齐声叫着:好厉害喔!
井上也对知识类的领域举手投降,在缟子美女的身后似乎可以看见发亮的知识光圈。
「而且她又那么漂亮……我本来认为自己根本配不上她……」
看着微微低头补充说明的可怜,缟子轻轻说了:「对我来说,可怜是世界第一可爱的。」
月星发出『喔』的一声脸红了。
井上也觉得,如果被这样的人追求,即使本来不是女同性恋也会发晕。缟子有种难以形容的独特魅力。比起漂亮的由比和帅气的真壁,这一点可能还在他们之上。
可怜看起来也很高兴。这两人的感觉就像凛然美女和小猫的组合,井上觉得她们很相配。
只是……
饶了我吧……
真壁的声音十分憔悴。
「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我该怎么跟园田说……」
「店长,我会自己跟哥哥说的,」
「你在说什么?我看他会恨死我吧……自己的妹妹竟然被好友的姐姐给吃了,我看他会被吓死……」
就如真壁所言,园田对这种事情的确没有免疫力。他大概只能苦楚往肚里吞吧!上班族的美德就在这种平凡的地方。
「可是也有这样的爱情存在啊!」
「对啊,店长。你就帮她们加油嘛!」
月星两人握起拳头,大力支持。
「不要再说了。为什么我要支持女同性恋……我一点也不想跟你扯上关系。……姐姐,公寓就随你高兴,反正我也不回去了。等决定好新的住处后我马上去搬东西。」
不正视姐姐的真壁看着旁边继续说:「所以我拜托你--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,我很困扰。」
面对弟弟严厉的发言,姐姐低头俯视着地面。
「店长你怎么这样……为什么?缟子小姐又没做错什么……」
对于可怜的眼泪,真壁只是叹口气地无视。可怜不断追问为什么,缟子只是轻轻制止了她。可怜拼命地忍住快决堤的眼泪。
看不下去的井上明知自己多管闲事,却还是开口说:「店长,为什么不行呢?我是说,不管是男同性恋还是女同性恋……」
助理们也噘嘴抗议。
「对呀,店长。你这种歧视的态度不太好吧!」
「连亲人都不支持的话,那谁能支持她们呢?」
由比只是默默观察事态的发展。
「你们外人不知道啦,这不是支不支持的问题。园田一定会很惊慌吧?而我家爸妈本来就认同我姐的做法了。不,应该说他们都很自豪有这个女儿……所以即使我说不要扯上我,我想姐姐也不会觉得困扰的。」
「没有这回事,英生。对我而言,你……」
不用勉强自己啦!
真壁几乎是吼着大叫。
「你好好想想自己对我做了什么再说!对我来说,姐姐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,我不能接受!」
真壁强硬的语气让可怜害怕地捉住缟子的手腕。
助理们也脸色大变不敢说话。就连井上也不敢再多嘴。毕竟大家都不清楚真壁家里的事,以及这对姐弟过去曾发生过什么事。
「英生,你就那么……讨厌我吗?」
缟子的声音冷静下来,没注意听的话察觉不出其中深藏的悲伤。
真壁稍稍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「对不起,我还是不行。……只要看到姐姐……」
真壁的声音也很痛苦,帅气的眉毛都紧拧了。
「只要看到姐姐,我就觉得不舒服。」
对他勉强挤出来的话,大家只能无言以对。
是吗--我知道了。
搂着眼眶含泪的可怜,缟子静静地回去了。
说出口的话伤到别人时,就觉得自己好像很卑鄙。有时明知说出口会有什么后果,却还是会脱口而出,而且瞬间马上后悔莫及。
早知道就什么都不说原谅她就好了,然而现在的真壁还办不到。因为内心那只丑恶的虫子让他把不该说出口的话全发泄出来了。
自己也觉得很可耻。即便是对亲姐姐,也不该那般口无遮拦。
说觉得不舒服,其实是针对自己,所以才会更觉讨厌。一看到姐姐他就会陷入自我嫌恶。
结果就像神奇带子--莫比带一样,没完没了。
等一下。
快步离去之际,只见比他矮的由比小跑步跟在后面。即使由比出声叫他,真壁依旧没停下挪步。现在这种时候更加没脸见由比。
「店长,我说等一下啊!你要去哪里?」
停车场。我要回旅馆。
「太浪费了,你到底想要住几晚啊?行李还在我那边不是吗?」
「……去你家的话,会被你偷袭。」
由比的脚步声突然停住。
真壁心想糟了,也跟着停下脚步。今天晚上一直说错话。回头一看,由比的眼眶已经红了,却还瞪着真壁用粗鲁的口吻说:「真是对不起你啊。
出乎意料的回应让真壁吓一跳,没想到由比会道歉。
大师?
「明知道你不是同志还对你做出那种事,是我的错。真的很抱歉。还有今天晚上误会你和可怜的事,这点我也很抱歉。」
「怎么了大师,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?」
你说什么啊?
因为你难得那么老实啊。
「如果觉得自己做的不对,我当然会道歉……虽然有时候会错失道歉良机。可是只要觉得自己做错,我就一定会道歉。这不是很平常吗?」
真壁心想,一点也不平常。
很多人都讨厌向人低头,尤其是男人。有时就连女人的『抱歉』这句话里,也感觉不出道歉的诚意,不管男女都差不多。
「……要是我,就算觉得自己错了,也不会道歉。」
「为什么?」
「应该说是自尊……还是虚荣心呢?所谓的男人都是笨蛋吧。」
「不是男人的缘故,只是因为店长是笨蛋吧。」
你说话很不客气耶。
「不直说你哪听得懂?你是笨蛋耶!只有脸长得帅,内在还差得远呢。连做人都嫌太嫩。」
为什么被这样嫌弃反而会安心下来呢?听到由比骂自己笨蛋,感觉还比自我厌恶好。
是吗?原来我是笨蛋啊。
「觉得自己不对也不道歉就是笨蛋。戏弄算不上喜欢的女性也是笨蛋。……有那么棒的姐姐却不和她和好,也是笨蛋。」
「你说的前两项我都承认,但姐姐的部分就……有点微妙了。」
「哼。算了,那是你家的事,我不清楚啦!」
终于走到停车场时。从口袋拿出车钥匙的真壁盯着由比看。由比突然冒出『冰箱』两字。
冰箱?
「冰箱里的蔬菜太累赘了,我又不会做料理,烂掉太浪费了。」
「你做个沙拉之类的就好啦。」
我不会。
「做沙拉没那么麻烦啊,只要淋个沙拉酱就可以吃了!」
「太麻烦了。那是你买来的耶。橄榄油那些东西我永远也用不到啊!吃牛肉盖饭时也不能淋在上面!你想想办法啦。」
由比的口吻好像在生气,眼睛也还红红的。好在他是那种藏不住心情的人。真壁也一样,所以他面红耳赤地确认询问:「……那我过去就行了吗?」
「蛤蛎可能不能吃了吧……」
由比小小声地喃喃自语,心跳声清晰可闻。真壁觉得,拐弯抹角不直接说好的由比真是可爱。
男人、顽固、和脸不搭的粗鲁,还会突然把人压倒--他竟然觉得这种家伙可爱,真是奇怪,不过想和做是两回事。
「我们半路再去一下超市就好啦!我本来想做意大利面,你喜欢意大利面吗?」
还好。对了,顺便买酒。
「呃……今晚也要喝吗?」
哼,你很逊欵。
真壁坐上驾驶座,由比坐进侧边客席。车子顺利地往前行驶。
他们开到一家有卖酒的大型超市买东西。两个大男人一起买东西,难免招来一些奇特的目光,不过由比并没有特别在意,他很稀奇地看着架子。看来应该很久没来超市了。
回到公寓,真壁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做着他拿手的意大利面。
没加香料的意大利料理算不上地道,不过新买的蛤蛎很多汁,整体还是很不错。真壁有点后悔没买意大利西洋芹,即使只是个装饰,对他的虚荣心来说也很重要。
开动了!
说完这句话的由比口里没说出好吃,却像小孩似地猛吃,一下子就盘底朝天了。真壁感到很满足。
吃饭时一起开了罐啤酒,饭后继续喝着。由比喝的速度是真壁三倍以上。等他喝腻啤酒,就把刚买的智利红酒拿出来。
你也要喝吗?
好啊,那喝一点好了。
微醺的由比没有平常那么顽固,而且心情比平常还好。他一酒醉似乎会变得爱笑,从刚才就一直嘻嘻笑个不停。
由比把红酒倒进酒杯,边笑着说:「呵呵。店长是笨蛋,我也是笨蛋……仔细想想,那么聪明的可怜怎么可能爱上店长呢。」
「大师,你这种说法太失礼了吧。」
「不过这样一来,园田应该安心多了。」
「等一下。我觉得比起跟女同性恋交往,和女人纠缠不清的男人还比较好吧?」
「和你交往才不好吧。店长,你的偏见要改一改了。」
「可是世人的眼光就是这样啊。能够不在意的人毕竟不多吧。像我爸妈那样算是特例……将来可怜一定会很辛苦。」
--不过他有预感,可怜应该能通过辛苦的试炼。
很久没见面的姐姐依然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,气质似乎变得柔和许多。可能是美国的生活改变了她吧?看着可怜的目光,也是前所未见地充满爱意。
人都会变,不断地改变。
对于没啥改变的自己,真壁觉得有点不耐烦。
「可怜下了很大的决心,即使知道会很辛苦,也没办法。」
由比盘着腿,把杯中红酒一口气喝光。用的不是漂亮的高脚玻璃杯,而是一般杯子,所以一杯的量比平常还多。
「我到现在还被家人断绝关系呢。」
由比边倒着可口的红酒露出苦笑。
「即使现在已经成为有名的美容师,也完全没和乡下的家人联络。才惨咧。」
「咦,大师,你是乡下人吗?哪里的乡下啊?」
「说是乡下,其实离这里并不远。我老家在群马的内山里。」
由比瘦弱的身体不稳地晃动,他背靠到墙壁上。平常精明的表情一喝醉,弛缓下来的唇形、眼角泪珠般的痣更添魅力,真壁不由得感到心动。
「我国中时超级烦恼的,和父母摊牌的结果,就是家庭破裂。而且当时我还是不良少年,因为不想被别人欺负是人妖,我还穿过特攻队的衣服,帅气得很……」
真壁差点把红酒喷了出来。
「特攻队的衣服?大师,不适合吧?而且现在这个年代哪有那种不良少年啊?」
「真不好意思啊。我是乡下人嘛,那个时候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……大师穿特攻队的衣服……然后缠着头巾?说自己打架第一名?你该不会理个平头吧?然后是同性恋?哈哈哈哈哈。」
「哼!笑吧笑吧。我第一次的对象可是我们乡下的不良少年耶。我好歹也算改邪归正了。……这有一半要归功你母亲。」
「喔。我妈对自己小孩采放任主义,对店里的年轻孩子倒是很照顾嘛。」
「你妈都不管你,让你寂寞啦?」
「没有啊。我和我姐都觉得还好。」
真壁站起身去冰箱拿水喝。本来只喝啤酒就会醉的他又喝了红酒,步伐便蹒珊起来。还好并没有觉得不舒服。
由比在地板上打滚,脸和脖子都变得通红。
顺序--
声音也是酒醉的语调。
你说什么?
先后顺序不对。
「说什么顺序啊?大师,你在做什么!」
还想说由比窸窸窣窣在做什么,结果他竟然把坐着的真壁大腿拿来当枕头躺。
「哈哈哈,别害怕--我不会乱来的。」
「我、我又没害怕。你说什么顺序啊?」
由比抬头望向真壁『』了一声,睡眼惺忪的眼神就像忍不住睡意的小孩。真壁的右手发疼,突然很想摸摸由比的脸。
他想触摸由比眼泪般的痣、由比的脸颊,以及由比的嘴唇--
手动了之后真壁才忽然回过神,万一真摸下去该怎么办?他赶紧握住玻璃杯掩饰,不得不喝下红酒。
「你不是本来就讨厌男同志吧?应该是你不喜欢缟子是女同性恋,才把所有的同性恋者都当成假想敌吧?也就是说,你有恋姐情结--」
「……你喝醉了还会吐人家糟啊?」
「你最喜欢姐姐了,可是姐姐喜欢女孩子,所以英生就没办法列入姐姐喜欢的名单了。而且你们是家人,不能近亲相奸。」
「你不要说得那么恶心啦。我的确是对姐姐抱有某种情结没错,但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。而且我姐不是女同性恋,她是双性恋。」
……不会吧。
真的。
由比忽然正经地坐起来,小声地说:「有那样的容貌和风采,还是双性恋?那她不就天下无敌了……会有男人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吗?」
「我想是没有吧。我姐应该算是一种肉食动物。只要肚子饿,不管男女,凡从她面前经过的都会被她一口吃下。就像只狮子吧,天性如此,不能说她坏。」
「是吗……那么厉害呀?」
「姐姐年轻时,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。她一定记不得自己到底跟多少人睡过,我看男女加起来应该有两位数以上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她甩人的方式当然也很高明,不过难免发生过一些纠纷,所以姐姐的背部、大腿和左手内侧,都有被刀子割伤的痕迹。」
「换句话说,曾经被三个人刺过罗?」
「有动刀的大概再乘个五倍吧,真被刺到的只有三次。」
……我输了。
什么?
「不,没事。没想到她那么厉害。」
由比摇摇头站起来,刚才的话让他清醒许多。他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,就那么站在窗口一阵子。
晚风轻抚过由比的头发,他一副很舒服的模样。真壁愣愣注视着由比的侧脸,心想不如就跟他说了吧。
真壁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往事,本来打算藉由遗忘封印起当时的心情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却想告诉由比。
「我之所以怕姐姐,是因为--」
由比慢慢回过头。
他没有答腔,仅用眼神催促真壁往下说。
「刚才所讲的情结这东西。姐姐虽然没缺点,但其实她的没缺点就是缺点。她可爱、头脑又好,又会照顾弟弟,朋友也多。因为太完美了,我也没空去嫉妒。」
「如果是我,才不希望那种人当兄弟姐妹哩。你不觉得什么都被拿来比较吗?」
「还好吧……我姐从国中就念私立的,学校也不一样,所以很少被比较。我父母又太忙,没空去比较我们两姐弟,连晚饭都是我们两个自己准备,所以我们感情很好。不过……这一切只到我念国中为止。」
「哈哈。也就是在你思春期时出了问题啊?嗯……」
由比露出一脸了然于胸的表情,关了窗户回到真壁面前,咚地坐下,像只心情善变的家猫。
「我大概猜到了……」
「真的吗?大师,你第六感太强了。」
「……对了,下班后不用再叫我大师了吧?」
你还不是一直叫我店长?
「……那我叫你真壁。」
后面不加个先生吗?
你说什么!不用了吧!
喝醉的由比,似乎又回到特攻服不良少年的口气。
我年纪比较大啊!
在这一行我可是前辈耶!
真壁没再回话。由比笑了笑,突然转回话题:「你是不是被你姐姐抢走女人啦?」
对真壁如同炸弹般不能碰触的过去,从由比谈笑间说出,感觉似乎没什么大不了。其实从他人眼中看来,应该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吧。
「你真是明察秋毫啊。我的初恋在十五岁,对方是我同班同学,来我家一起听CD。」
好健全喔~
「那时候的我是个非常认真的男孩子。我第一次喜欢的女孩子很可爱,我很重视她,虽然也想和她上床,但又害怕会被讨厌,迟迟不敢出手。我们一直停留在接吻阶段,好不容易过了一年,终于升上高中。」
你的手脚未免太慢了吧?
「你别拿我跟那些没有其他生活乐趣的不良少年相提并论!总之我那时候决定,初体验要在高一暑假,而且我连求婚台词都想好了。」
哈哈哈哈哈~你说你吗?
对,就是我。
抱着肚子笑倒的由比在地上直打滚,他滚到墙边又滚回来。真壁拍拍自己的大腿,由比便像只猫似地把头枕过去,安静地闭起眼睛。
彷佛自言自语般,真壁继续说下去。
「--夏天终于到了……我们计划两个人一起到我家的别墅去玩,可是她突然告诉我不能去了。我本来以为她常来我家玩,应该不是讨厌我才对,可能只是害怕吧。因为她是女孩子,我想没办法,只好等到时机成熟……」
那天真壁刚好和男性朋友约好要打棒球,临时却下起雨来,于是活动取消。才刚回到家门口,外面就开始下雷雨,标准的夏日西北雨。
「然后,我在姐姐床上看到她们两个抱在一起时,我整个人都呆住了。她那时好像大喊着什么。但雨声太大,我没听清楚她说的话,姐姐则是什么都没说,也没有道歉。当时她如果道歉的话,说不定我会出手打她。」
真惨~
「是很惨没错。而且这种事还不只发生过一次。高中时代一个,大学四年里有三个。每个人原本都不是女同性恋或双性恋者,只是很普通的女学生,而且一开始喜欢的都是我,最后却被姐姐横刀夺爱……不、如果说她是故意的,我的心里可能还会好过一点。伤害我最深的,就是那些女孩子都爱上姐姐这件事!」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而且那女人,连我的男性朋友都不放过,不知有多少人被她吃了!」
「……噗……」
「你不觉得叫我们和好,对我来说很残酷吗?被自己的女友说『虽然英生也很棒,可是和缟子相比的话……就很抱歉』,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……我的自尊就是被这样粉碎殆尽啊。」
「哈哈哈、啊哈哈哈哈,那还真是可怜啊,啊哈哈哈。」
喂!不要再笑了。
「哈哈哈!我有可能不笑吗?真是太好笑了!」
「托她的福,害我青春时代一直怀着『我是比姊姊差一等的男人』这种情结。为什么我非得和姊姊互相竞争不可?如果姊姊是平常人……不、异性恋者的话,我就不用那么惨了……」
由比好像醉到全身没骨头似地蠕动身体,大声笑着。看着在自己大腿上乱动的由比,真壁的心情好得不可思议,便随他高兴了。
店长,我有好办法了。
「你不是说过不再叫店长了吗?」
「啊!对喔。真壁……这样很难叫耶--英生?」
甜甜柔柔的语调恍若呼唤情人似的,真壁讶异地看着由比。由比依然面不改色地笑着。
「嗯,这样比较好叫啦。英生,我有好方法了。」
对于由比直呼自己名字,真壁并未加以责备,对一个已经喝醉的人,怎么骂他都没用。--而且他一点也不讨厌由比这么叫他。
什么好方法?
你和同志交往啊!
「啊?」
「这样一来,你交往的对象一定不会爱上你姊姊。因为他是男同志啊。」由比笑着说。
「你不要忘了我讨厌男同志耶!」
「那可能只是你自己的心理作用……就像我一样……」
「什么?」
「自己的心理作用。就是我讨厌帅哥这件事。」
「……什么?原来你讨厌帅哥啊?」
「嗯。本来我是这样认为……结果好像也不尽然……」
由比用湿润的双眼凝视真壁,彷佛在观察稀有动物般。莫非自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?感受到由比视线的同时,真壁心中浮现疑问。
真壁的手开始移动。这次他不再抑制自己的心情,抚摸起由比的头。飘逸的秀发摸起来就跟想象中一样舒服。
如果能顺着这头发亲吻下去,应该会感觉很舒服吧。
你觉得我会去抱男人吗?
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?
我要怎么试呢?
由比慢慢坐起来,头发还有些紊乱。他凑近真壁耳边--悄悄低语:
要不要去淋浴啊?

真壁困惑地问:那、我该怎么做呢?
由比使尽全力才能回他『随你高兴』。连回答的声音都稍掠即逝。还残存酒精的身体,变得比平常更敏感,由比感到有些惊慌失措。
啊……啊。
抱歉,很痛吗?
由比摇摇头说不是。
没关系,这样很好。和你裸裎相拥、被你握在手中,感觉有点奇怪却很舒服。
由比说完,真壁的呼息热度又上升了。
仿佛野兽低吼的声音需索着吻,脊髓窜过微微的电流。
「吻我……吻我,英生。」
做爱的时候,由比喜欢呼唤对方的名字。
如果是一夜情的对象就不会叫,他只对真正喜欢的男人这么做。但平常时他会觉得丢脸,不会只单叫名字。唯有这种时候,他才会以甜美的声音呼唤对方。
这次交欢只限今晚而已。尽管不知这是不是真壁一时兴起的尝试--但由比至少想把握当下,把真壁当成自己的情人。
若叶。
「嗯……」
真壁也回应我了,紧张和兴奋交织的声音听起来既性感又舒服。以前曾经不满自己的名字像女生,然而一旦从情人口中说出,就觉得这名字很美丽。
很想感谢父母取了这个名字。或许无法祈求原谅,但至少希望不要再恨我了。

淋完浴之后,先行等待的真壁表情却变得很僵硬。
状似还在醉的由比其实没喝那么多,只是装出喝多的样子,想说这样子真壁应该会比较轻松一点吧。
脱下衣服爬上床--由比心想,如果真壁没反应就算了。大不了装醉倒睡着就好。上次用嘴巴做,即使对方不是男同志,当然还是会勃起。但是今天就不知道了,所以有些不安。
由比的胸部平坦,身体有男性筋肉的线条以及和真壁相同的性器。
对方若有所抗拒,就算没有藉机脱逃,也会因为害怕而不敢抱他吧。由比很惊讶,曾几何时,自己竟变得如此软弱。
或许,不管是谁,一旦爱上了都会如此吧。
因此当真壁用力拥抱他,自己的脚也能感觉到那个高度时,真的很高兴。
「你的……肌肤真漂亮……」
在长长一吻后,真壁看着由比的眼睛说。
「你跟每个女人都这么说吧?」
对于由比别扭的口吻,真壁轻轻笑了。
「如果不是真的漂亮我才不会说。女人对这方面的谎言都很精……你应该很清楚吧。」
……对呀。
两个人一起嗤嗤地笑了。
「是不是像上次那样……做呢?」
真壁问了。由比喜欢他毫不犹豫的发问态度。
你是说互相摩擦吗?
「你这种讲法真没感情……」
「看你想怎么做,就怎么做……啊……喂……」
嗯,什么事?
「你那样的话--嗯、等……」
已经绷紧的分身又被规律地摩擦,由比直喘着气。太可惜了,他不想那么快就到达高潮啊。于是他扭动着腰想逃开,却被真壁压着动不了。
「啊、啊啊!不要、不要啦……」
「你不是说随我高兴吗?我想要看若叶高潮时的表情。」
「不--那、英生也……嗯啊!」
由比本来想伸手握住真壁的分身,却反被玩弄了。被理应还是生手的真壁给掌握住主导权。他正想着--所以我说非同志的男人啊……却反被真壁灵巧的手指在腰上任意蠢动。
真壁改变姿势,从由比的后方抱住他。
「脚……张开一点。」
真壁将手指伸入由比后面的私处。
「那里不行……如果没有先……会很痛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没有要插进去……只是帮你按摩一下而已。」
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啊,这家伙--
才瞬间闪过这个想法,下一秒由比的气息就紊乱了,无法抑制自己发出的声音。
「……哈啊……啊、哈啊……不、嗯嗯……」
嗯?舒服吗?
真壁打开由比的脚从身后抱住,并爱抚他的性器。另一手爱抚他的敏感部位,在他的密穴入口和阴囊内侧间的窄处用姆指慢慢蠢动着。
「咿、啊、不……要、不行……」
全身使不上力的由比,脚尖不时痉挛蜷缩,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。现在他已经知道小看真壁的下场。他本来想掌握主导权的,不禁有些懊恼。尽管如此,但感觉真的很舒服,简直舒服得快溶化了。
「虽然女孩子这里也会有感觉……可是不像你反应那么大。」
「讨厌、笨…蛋……不要比、较……」
那、这边呢……
真壁的指尖滑到由比的蓓蕾。
虽然只有指尖一小部分侵入,却已让由比霎时屏住呼吸,下一瞬间痛到很想哭出来。
他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了。
在甜美的喘息中,由比感到很困扰。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得那么想要。如果只是身体也就罢了,但现在,他想要真壁的全部,包括他的心。
他想要这个男人的全部。
「若叶。」
真壁咬着由比的耳朵小声耳语:
「怎么了?想要吗?你想要我怎么做?」
真壁半装傻半认真地问,于是由比老实回答:
「呼、啊…啊……我想要……让我满足……」
「你要怎么满足呢?是这样就好?还是要让这个进去?」
在不伤及由比下,真壁缓缓逼近那小小的入口。啪的一声微微响起,忍不住的由比似乎已经先溢出来了。
啊,啊啊……
没想到连那里都那么濡湿,由比感到很不好意思,却又舒服到难以忍受。
若叶,回答我。
由比坦率回答--我忍不住了,我想要!英生不讨厌就进来吧。我喜欢,所以快一点。
搂着可爱到不行的情人,真壁吻上他的脖子。
那有没有润滑剂?
告诉他位置后,真壁便长臂一伸,从床下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和管子,换压到由比身上。
「从现在开始,就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啊。」
真壁打开管子的盖子,露出害羞的笑容,由比认真地凝视他。
他真的很帅呢。
至今他仍不敢相信,这样一个好男人会吻自己、爱抚自己并分享体液。
「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能抱你……」
由比微微一笑,原来真壁也有同感。本来想告诉真壁自己约想法,却被真壁的吻给淹没了。真壁弯起由比的脚,两人做好开始的准备。
啊--啊……
痛的话要告诉我。
光是点头就已经耗尽由比的全力,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真壁的手指和身高成正比地修长,对深处较敏感的由比造成无法忍受的刺激。慎重移动的指头同时也令他感到不耐,进而夹得更紧了。
「哇啊……不要动。」
「啊、啊啊、嗯……咿、啊!」
突然刺激到最弱的地方,由比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。
两手抓着真壁的由比已经快到极限了,眼神透露出希望快点合而为一的饥渴。呼吸困难的他樱唇微张,眼角流出兴奋的泪水。由比想,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很情色吧。
「不妙……我才看你的脸就快要出来了。」
「英生……太过……啊、啊!」
「若叶,放轻松一点……嗯……」
--呜、啊……啊!
「呜……好紧……好棒……若叶、不行!快呼吸、慢下来……哇啊……」
即便真壁这么请求,由比还是没办法让体内不缩紧。他好想好想要真壁,以致内壁紧紧夹住他的火热纠缠不放。
当真壁开始摇动缓慢后,他的思考就完全断线了,只能不断重复叫着真壁的名字。
他想要抱住真壁,但汗湿的手却滑了一下,由比难过不已。当他摇着头时,真壁给了他一个热吻。
低头一看由比,只见他俊美的脸庞在快感折磨下变得yinmi香艳。
「抱歉。我表现得会不会很差?若叶,会不会痛?」
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件事啊。  
由比很高兴,可是又想不客气地需案更多的爱,一时陷入两难。
最后,理性完全溶化的由比狂乱地扭腰摆动,更加饥渴地贪求着真壁。

洗发要有爱。
脸上盖着毛巾的月子这么说。
洗发要有技术。
站在真壁身旁的星子表示不同的意见。
「到底要有什么啊?你们不是双胞胎吗?怎么意见差那么多?」
「那是因为双胞胎差异!虽然我们是一卵双胞胎,不过人格却不同……好烫喔,店长,注意一下温度!」
啊、抱歉,那这样子呢?
「呃、好冷喔!小星快救命啊!」
洗发椅上,快把盖脸毛巾给吹跑的月子大叫起来,星子慌忙从真壁手中抢过莲蓬头。
「手的感觉其实不准,所以要用手背测水温。你看,像这样。」
接着星子便把水温调节好。
你说手背是吗?
真壁卷起袖子,把领带绕到背部,弯着上半身压低头。维持这个姿势会让他的腰很辛苦,此时的他应该有点恨自己的身高吧。
「不是只有自己确认就好,还要问问客户月子小姐,这样的温度可以吗?」
嗯~还可以。
你做得真好……
「来,不要佩服了,换你了,店长。」
在一片河蟹中,月星的洗发讲座继续着。
时间已过十点,店里早就休息了,而工作人员全员到齐。由比和井上并不出手帮忙,只在一旁笑看着。
六月底的东京正是梅雨季节。
从上周末起就没出过太阳,每天天气湿答答一片,讨厌下雨天的真壁,每年这段时期都会变得闷闷不乐,今年却一反常态。即使下雨也没影响到店里的生意,来电预约的客人还是很多。光是接电话就忙不过来了,根本没时间心情不好。
「再来把头发全部打湿,进行第一次洗发。从客人右边开始,用右手一点一点向左洗过去--不能用指尖抓喔!」
我知道。
「啊~店长,我耳朵上面好痒喔~」
「好啦,我知道……不对,是的,月子小姐。」
「好痛,头发、头发……」
咦、啊?
真壁埋在洗发精泡泡里的手指,把月子的长头发缠住了。因为头发太长,有点难解开。
啊--啊、好痛~
「谁叫你头发要留那么长……咦咦咦?」
「你在做什么?店长。连月子的直发你都会缠到的话,那像我这种螺旋烫的长发不就被你拔光了?」
嘿咻!
「哇!我听到『啪』一声!你把我的头发拔掉了啦!」
啊哈哈哈哈--两位造型设计师大剌剌笑出声。穿着剪发衣的月子不停挣扎,还悲惨地叫道:
「真是的!大师还有井上,不要再笑了啦~」
接着就自己把盖脸的毛巾拿起来。看到星子一副快笑死的样子,月子气得鼓起腮帮子。
真壁还弯着身体,很认真地跟缠住的头发格斗。
「不要再笑了啦。我很认真耶!」
「抱歉,店长!可是太好笑了!啊哈哈,月子真可怜~」
「井上你太过分了~。那明天换你来当实验品!」
什么!不会吧?
月子的话让井上吓一大跳,她看向由比。由比边笑边点头。
「对呀。这个礼拜是店长的洗发技巧加强周,大家就轮流让他洗吧。」
那由比也要啰?
「我要亲自用眼睛确认店长的进步情形,不用当实验品。」
「好诈喔!不过由比,为什么那么突然呢?我们店里不缺洗头发的人啊。」
井上如此问道。真壁心中也有相同疑问。好不容易终于解开缠在手上的头发,他继续忙着洗发。
「嗯,还不能让他帮客人洗头。那样的洗发技巧不能向客人收费。」
「那为什么呢--啊、难道说……」
「嗯。这个月预定要去那边。」
那边是哪边啊?真壁搞不懂由比的意思。
今早一起在咖啡厅吃早餐时,由比突然说『店长,你今天开始练习洗头发吧』。静谧的雨景衬得由比分外美丽,而且从他敞开到第二颗钮扣的领子,可以看到里面有小小的红印。真壁回想起昨晚由比瘀血的原因,促狭地笑了。对于由比的话,他只是嗯嗯地点头。他也认为,能学会洗头比较好。先前他曾经提出要求,但那时由比说没有必要。
这次我不能去,抱歉。
「没关系。那只是我的兴趣而已。」
兴趣?怎么一回事?心里虽然很介意,但是现在的真壁没空去管了。
「好了,要冲头啰。请注意一下冲水的角度。小月,这样可以吗?」
「呜,我觉得发际冷冷的~。店长,你是不是把毛巾弄到剪发衣外面了~」
「什么?不能把毛巾露出来吗?」
真壁的大手还抓着月子的头,小声地喃喃自语。
那当然。
月星两人像立体双声道一样异口同声。
真壁只得说抱歉地耸耸肩。总觉得身为店长的自己,立场一天比一天薄弱,幸好和店员的互动关系比以前好很多。
真壁的洗发训练就这样目的不明地持续了两个星期。他也问过由比,如果不是为了帮忙店里而练习,那到底是为什么?由比却只含糊带过。
「嗯,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。」
真壁也没有追根究底,因为他信任由比,而且洗发的练习还算愉快。虽然对他的腰是一种负担,不过渐渐进步后,也受到了月星和井上的夸奖。
听到『啊,好舒服喔~』这样一句话,真壁直觉得高兴。能够为别人做事--即使只是一点点小事,也很让人高兴。真壁终于发现,服务业的真谛原来是在这种地方呀。
只有一点让他很不满。
「为什么不让我洗若叶的头发?」
在洗发训练两周过后,某晚回到公寓真壁开口问道。
真壁依旧住在由比家中。听说隔壁邻居就快搬家了,他打算等隔壁一搬走马上租下来。不过就算以后搬到隔壁住,想必他在由比房间的时间还是会比较长吧。
在店里不行。
「所以我才问为什么呀!我最近愈来愈熟练了,像是力道的大小、冲水时要先在手背试一下水温啦……这些诀窍我都知道了。」
「……不是因为你的技术差,我才不给你练习……」
真壁正在折衣服,而由比在一旁修剪指甲。
由比不会做家事,洗衣煮饭打扫平常都是真壁在做。其实他们也不太煮饭,大多外食,而且房间并不大,也没什么好打扫的,主要工作只有洗衣服。不过真壁做得无怨无悔。看到自己和由比的内裤感情融洽地在洗衣机里一起旋转时,他的心情就非常愉快。
「我想要洗一洗若叶的飘逸头发呀!」
「……在家里的话就可以啦。」
明天店里公休,此时两人间的气氛可以嗅出悠闲的味道。
在家里的浴室洗吗?
太小了不行吧?
「不。说不定可以喔……嗯,我想到了好主意。」
把自己和由比的衣服分成两小堆后,真壁站了起来。
「现在这季节应该不容易感冒了,我先去放洗澡水……」
店长?
真壁脚步轻盈地消失到浴室去。放完洗澡水马上又回来,而且裸着上半身。由比露出惊讶的表情瞪着他。
若叶,你要全部脱掉啦!
为什么?不是洗头而已吗?
「空间太小了,你没坐到浴缸里的话会挤不下。你坐在浴缸里泡澡,我才能在浴缸外帮你洗头。好,今天一定要让你见识一下我洗头的功力~」
「你好像挺乐的嘛……」
「对呀,真的很快乐。太好了!我一直很向往这种相亲相爱的方式耶!」
真壁记得,月子好像说过洗发要有爱。可能是对于所爱之人会一直想要抚摸这点很像吧。
嗯?以前都没有过吗?
修完指甲的由比很快地脱掉衣服边问。当然,脱衣方式不像一般女性那样矜持。
真壁依然用怜爱的眼神,欣赏着由比渐渐展露的纤瘦肢体。
「印象中好像没有。通常一开始我会装酷要帅,不会去做这种感觉很荒唐的事。后来与其说已经习惯对方,倒不如说是腻了,再不然就是脚踏两条船的事情很快被发现……」
由比脱下最后一件衣服,真壁整个人都看呆了。
意识到真壁的视线,不禁羞耻起来的由比反而更添魅力。看到由比的裸体,真壁开始起了反应。看来自己真的变成同性恋了,只是对由比以外的男性会不会产生情欲这点还是个谜,不过他并不想去试。真壁只知道一件事,不管对象是男是女,心动的感觉或是对恋情的苦恼都是一样的。
他将兴趣缺缺的由比带到浴室去。
……好窄喔!
浸到浴缸里的由比发出抗议。
「没办法呀。来,客人,请把头抬起来!」
脖子很痛耶!
「为了指导后辈,你就忍耐一下嘛!」
这话让由比笑了出来。即使已发展成恋人关系,两人独处时由比并没有变得比较好相处。虽然他曾说『下班后不要再叫我大师了』,但那似乎只是醉话。除了做爱的时候,其它时间由比还是称呼真壁『店长』。
真不知道由比到底是淡泊还是害羞?
倒是真壁对于这段刚萌芽的恋情还比较兴奋。
每天从早到晚,即使看上一整天他也看不腻。到了晚上,就不仅止于看了,还可以抚摸、抱个痛快,听由比用甜美的声音叫他『英生』。等到情人终于累了,枕在自己臂弯里睡着时,真壁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。明明自己也累了,却宁愿不睡觉,直盯着情人的睡脸到天亮。
真壁试了一下水温。
他没用毛巾盖住由比的脸,这样才能尽情欣赏闭上双眼的美丽脸庞,一边帮他弄湿头发。
洗一次就好了?
「是啊,若叶没有用造型液嘛。等一下我洗头发时,有什么问题要告诉我喔!」
因为不是在洗发台上作业,真壁比较辛苦。
不过能帮爱人洗头发,真壁可是快乐得很。他回想着月星和井上叮咛过的重点,小心谨慎且快速地帮由比洗头。虽说洗发精可以洗去污垢,但毕竟是刺激性的东西,在头上滞留太久会让头皮发疼的。
--啊。
嗯?泡沫弄到眼睛了吗?
「……没有,没事。」
好,我要冲水罗。
真壁手持莲蓬头,从发根开始冲水。手指顺着由比的头发,让水流均匀地流到每个角落。三位前辈千交代万交代,冲水时最重要的,就是一定要冲洗干净,绝不能有任何残留物,否则可能会引起过敏。
「嗯……呼……」
若叶?舒服吗?
听到真壁的询问,由比张开紧闭的眼睛。半个身体泡在水里的由比,俊美的脸庞染上一层红晕,嘴唇微微张开,一脸毫无防备地看着真壁微笑,还很幸福地说:
「好舒服喔……店长的手很大,洗起来很舒服……」
真壁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,另一个地方也被由比说的话施了魔法。
「嗯……我怕太舒服的话……会发出不该发的声音,所以才不让你在店里帮我洗头……」
「反正她们都知道了,又没关系。」
两人的关系根本瞒不过一起工作的井上和月星。所以他们一开始就开诚布公了。月星还说『视觉上超OK的--』,净是一些搞不清楚理由的祝福,而井上则拍拍真壁的肩膀说:
--请多多加油。店长你千万别忘了,你本来并不是由比喜欢的型喔。还有,尽量不要让他在外面喝酒。
井上非常认真地给了真壁建议。
「不行,我怎么可以在店里发出这种声音?」
「嗯,说的也对。给别人听到太浪费了。」
由比骂了句笨蛋后便闭上双眼,像在诱人亲吻般,真壁从对侧凑近他的脸,两唇相接。洗发精的泡沫几乎都冲掉了。
真壁温柔地用嘴吻住由比的唇,以舌头抚弄,像小鸟般不断轻啄他娇嫩的双唇。
--嗯……
狭小的浴室回响着由比微弱的喘息声,更加煽动真壁的欲望。
他的理性早已随着泡沫消失无踪。真壁将手中的洗发精随便塞到一旁,然后两手伸到由比胸前,用指腹同时搓揉两边的小突起。由比发出啊的喘息,真壁便趁机将舌头伸入他火热的口腔内侧,尽情蹂躏。
胸前的小突起马上坚硬起来,彷佛诉说着它喜欢被玩弄。
「喂……不要……在这种地方--」
真壁的脸稍稍移开,尽管由比推拒着,但他的眼中确实流露出情欲。
「若叶……我忍不住了!」
真壁老实诉说自己的情不自禁。由比笑着抬起濡湿的头,转了过来,水滴顺着脸颊、脖子流到胸口。全身湿润的由比用非常淫荡的视线凝视真壁,彷佛布下『猜猜看,再来该怎么办?』的陷阱。
非常乐于被俘获的真壁站起来,同时拉起由比的身体,两人一起进入浴缸。连解开钮扣的时间都没有,真壁便从正面抱住由比濡湿的身体,把他压向壁边。
「啊……」
可能是磁砖太冷,由比颤抖了一下。真壁用激烈的接吻代替道歉,并把左手伸到由比背后做阻隔。安心下来的由比整个人倚到真壁身上,真壁欣喜不已。
右手当然继续爱抚着由比。
他边接吻,边摸遍喉咙、锁骨、胸口、腋下,一直到指尖,并不时用指尖轻轻搔弄。欲火一旦被点燃,由比便老实地顺应自己身体的渴望,双手环住真壁的脖子,扭着腰追求快感,两腿间的分身马上产生反应。
真壁虽然高兴,一方面又感到不安。
毕竟自己也是个成人了,所以并不追究由比过去的性经验。可是未来呢?由比不会和别的男人上床吗?不会在别人的臂弯里变得如此狂乱吗?
「嗯、啊、英生……还有这边……」
由比的勃起处渴望被抚摸,他眼神湿润地向真壁祈求。
一想到由比和别人亲热的表情,真壁的胃突然灼烧起来。难道这就是嫉妒?--真壁被这份感情的热度吓到了。
你想要我碰你吗?
「嗯……」
「若叶……你……你不要跟别人做这种事喔?」
「嗯。不会、我不会。我不会啦……拜托你,快一点……」
……答得也太快了吧……
真壁的不安愈来愈强烈。虽说考虑太久才回答也很奇怪,但回答得这么快,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备好答案了。不过想想自己,也经常被女性这么问。不会不会,我不会外遇的。
「可恶……没想到真有现世报这种东西……」
「你在说什么、英生--啊、啊啊、嗯……」
至少要让他没有外遇的机会,拼死命加油--真壁暗自下定决心。两人爱恋地十指交握,他轻咬着由比的耳朵。

啪地一声,由比将拧干的毛巾摊开来。
然后再用毛巾将洗发精的瓶口仔细擦干净。
先确认一下低刺激性的洗发精够不够用。考虑到可能有很多人的皮肤比较敏感,他今天从店里带出来的都是最好的产品。
特别订做的剪发台让由比展露出他华丽的剪发技巧。
「唉呀~这种季节真是讨厌耶!要是梅雨季能早点过去就好了。」
「嗯,对呀。--来,头低一点。」
「每年快夏天的时候啊,我都会神经痛。人家我年轻的时候啊,根本不会这样。」
是哪里神经痛啊?
「最严重的是膝盖……还有腰。唉唷,这里痛那里痛的,一直听我这老人家说这些很无聊吧?」
「不会啊,和您说话我学到很多呢。五十年后我也会变成老公公呀。人都会老,时间是公平的呀!」
由比的手很有节奏地动作着,脸上一迳保持着温和的笑容。透过镜子看到这个笑容,六十年前也是个小姐的客人不由得脸红了。
「唉呀!真是漂亮的小哥呀……这下我死后就有很好的回忆了。」
「您在说什么呀!经过我设计造型后,您还可以再年轻个十岁,离天堂还早得很呢!」
由比帮老小姐整理发际,边随口答腔。看来由比很乐在工作,一旁看着他的真壁觉得很高兴。
由比利用自己的公休日,每两个月到老人之家一次,今天早上他终于让真壁知道这件事。
要不要一起去?
真壁才在奇怪,明明今天是公休日,为什么由比还一早就准备要吃早餐。吃着真壁特制的法国吐司,由比一边问道。老实说,真壁吓了一跳。
「我不会勉强你啦……」
为什么之前由比都不肯说出来?原来是他觉得不好意思。当然不是说他认为做义工可耻,但就是会不好意思,而真壁也能体会这一点。
所以真壁回答他要去。
拜托带我去吧。
真壁心想,如果是以前的自己,一定不可能这么做。搞不好还会回嘴说,剪老人头有什么好玩,或是取笑老太婆爱什么漂亮之类的。真不知道哪一个自己比较奇怪。是以前的自己?还是现在这个喜欢上由比,所以连心都改变的自己?不过不管哪一个,他都觉得难为情。
不过一想到自己竟然能帮上由比的忙,就觉得之前练习洗头发的辛苦都有了回报。
那边的小哥也很英俊耶!
头发半白的老小姐被锐利的剪刀剪成短发。
「对呀!像我们这样到处旅行的美男剪发二人组,可是独一无二的喔!」
坐在长椅子上的另一个老人接话说--没错、真是有眼福啊,我可以多活好几年啦!其他人听到也露出笑容。
「好,最后请到那边去洗头,走路时请小心一点。啊!请不要忘了拿拐杖!」
为了能在短时间内,有效利用时间服务到更多的客人,所以减少了最初洗头的步骤。
由比先帮客人稍微喷湿头发就开始剪了。最后再由真壁帮忙洗头,顺便冲掉剪发后的发屑。而吹头发的工作就交给义工队的人帮忙。这个可移动式的洗发台是由比自己出钱买的。真壁在来时路上才听由比说起,直夸他好厉害,由比却用生气来掩饰自己的害羞。
原来是在由比少年时代,他的亲奶奶是唯一疼爱并包容素行不良的由比的人。即使后来从乡下到东京发展,也只有奶奶还偷偷跟他联络。可是由比还没学成出师奶奶就去世了。由比喃喃自语地说,他从来没帮奶奶剪过头发呀。
「是吗……真可惜。」
「所以,虽然说是做义工……我倒觉得这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而已。」
「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有人因此而高兴就好了呀!」
真壁边开车边回答,侧座的由比露出宽心的笑容,害真壁心不在焉地开车。
真壁帮老小姐仔细地洗头,并轻轻帮她按摩。老小姐直说这真像是天国啊。真壁听到马上笑着回答:「不行不行,还不可以去天国喔。」
由比接着帮下一位客人剪头发。
「您看,如果刘海剪这么短,就会感觉比较活泼喔!而且野村小姐的额头很漂亮,还是露出来比较好啦!」
「讨厌~我已经几十年没听人家夸我漂亮了。啊!好丢脸喔。若叶,那就随你高兴剪吧!」
两手遮脸的野村女士,看起来真的很可爱。
不管客人是二十五岁还是八十五岁,由比都一视同仁。他是真心想把每位客人变漂亮。不、因为今天没收费,所以在座的并不是客人。当然这并不是重点。由比的专业意识比较接近传统师父那类的。想到自己店里有这样一位设计师,真壁就觉得很骄傲。
不过问题是--他能留到什么时候呢?
帮老小姐按摩完后,轮到其他义工帮她吹头发。空闲下来的真壁望向窗外。
雨好像变小了。以前在公司上班时,只要碰到梅雨季节,他就会觉得出去业务拜访很麻烦,想尽理由翘班,而园田仍旧默默地到处去拜访客户。
现在真壁终于了解,为什么自己比不过忍耐力强的园田了。即使当初没离职,也一定是园田最早升职。因为周围的人看似没注意,其实都将一切收在眼底。
在那次事件后,真壁和园田只在『龙胆』聚过一次。
有点驼背的好友似乎很疲累,看来她妹妹的告白果然冲击很大。即使经过一晚的讨论,始终还是得不到结论。
「我觉得这并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。」
身陷烦恼的园田,仍旧顶着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苦笑。
「正因为是家人,我才会那么挣扎。万一爸爸知道这件事,一定会气到血压升高住院的。妈妈那边可能问题更大。即使可怜说要自己一个人住,她也不会说好。」
「那你呢?身为哥哥的看法呢?」
园田沉吟一会儿,眼神真挚地望着真壁。
「我想,在最坏的状况下,至少还有我能够理解她。只是现在的我需要时间消化。可怜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。」
「可怜现在还住在你妈妈家吗?」
「你姊姊说,在得到我的允许前,两人要暂时分开来。」
分开来?那个姊姊竟然会说出这种话。
真壁心中十分诧异,但自己若露出惊讶的表情,只怕会徒增园田不安罢了。所以他只是哼了一句,便将自己的可尔必思沙瓦喝掉。园田比平常更早改喝日本酒,也比平常更早醉,而且比平常更多话。即使他是个温柔的男人,面对这种问题还是很微妙的。所以不管园田反对还是认同,真壁都不会插嘴。
只是有件事一定要报告给好友知道。在失意的好友面前要讲出自己的好消息,真壁有点犹豫,但是如果瞒着园田不说,他反而觉得更失礼,所以打算说出口。
「我要租大师隔壁的房间,刚好有人要搬走。」
「……隔壁?为什么?你们不是感情不好吗?」
「不,我们已经和好了。嗯,应该说,现在感情很好。」
真壁小声加上一句,我们已经上过床了,只见园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「喂喂喂!你说什么?你不是讨厌男同志吗?」
他没想到园田会那么生气。
「你干吗那么生气?难道你对他有意思?」
「不、没那回事……虽然曾经有点心动……不过我并没有实际行动啊!我可以发誓!」
「算了啦。会对若叶心动无可厚非啦,我原谅你。」
「什么,你已经叫他若叶啦!你这幸福的家伙!」
「在店里我还是叫他大师啦。对了,上次你来公寓时,该不会和若叶做了什么吧?」
当时因为误会了可怜和真壁的关系,所以园田去找由比商量。看来真壁很在意这件事。园田呵呵地笑了,鼻尖被酒精给染红。
「你知道吗?其实由比真正喜欢的是我这种型~而不是帅哥喔。」
「我知道啊!所以只有我是特别的。」
那还真是恭喜你啦!
「你再多讲几次吧!不然我愈来愈没自信了。愈是占有若叶,我就愈觉得不安。」
是是,谢谢你的招待。
从柜台那边送来了串烧鸡肉和烤鸡片。今晚真壁不停地帮园田倒酒。就让园田喝个够吧,醉倒了再背他回家就好。
因为他是很重要的朋友。
园田默默喝了一会儿,然后看着杯子问真壁:
你都没和缟子联络吗?
真壁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:
「我和你一样都需要时间。长年的创伤需要慢慢愈合。」
「……可怜她还好吗~」
「抱歉。请原谅我无法对你说出『一定没问题』这句话。」
真壁知道自己姊姊的过去,所以没办法对园田保证什么。因为人没有那么轻易改变。
只不过,也不可能完全没变。
有时候连自己都没办法控制,所以也无可奈何。不、应该说人生海海,只能喝酒罢了。
「帮我向由比问好。顺便帮我传个话,看他什么时候有空再一起喝一杯。」
临走前,真壁回说『不行、我不答应』,还被园田用报纸打。尽管如此,真壁反而觉得心情愉快。
身边有由比在,可以跟由比一起工作。
面向镜子正在用剪刀的由比,看起来很幸福。头发被剪短的野村女士也很高兴。在一旁守护的真壁,觉得自己的胸口温暖了起来。
他打从心里觉得,这个工作真好。

在老人之家的免费剪发服务平安落幕了,老小姐们目送真壁和由比离开。他们俩走到停在一段距离外的停车场。
雨停了。
听到真壁的话,由比抬起头望向天空。从云缝中露出来的黄昏阳光并不强烈,鼠灰色的雨云和红色云霞交织成不可思议的景象。这样的天空很罕见。
由比小声说着好漂亮喔。
对了……大师。
什么事?店长。
「你要不要--就这样继续留在『DANDELION』呢?」
真壁终于问出一直想问却又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了。
由比的合约到期日没剩几天了。之后不管由比要到哪家店工作或自己开店,真壁都没有权利阻止。即便还有哀求这一招,但恐怕也无效吧。在工作上,由比是不吃苦情攻势这一套的。
「……老实说,我觉得我也差不多该独立了。」
虽然是意料中的事,但从本人口中说出,冲击还是很大。对呀,说的也对……心中只能掠过这些话而已。
由比停下脚步看着真壁。
「我想开一家小小的店。有家庭的温馨气氛,可以信赖的员工,能够让客人真正放松。」
「……你一定办得到的。」
「我不要开在市中心。想开在有点郊区的地方,然后楼下有家咖啡店……取一个像朴素小花的店名。」
咦?
真壁还没说出口,由比就先说了。
「不过那都不用了。因为我已经找到了……我最重要的店。」
「……咦,可是那应该算我的店吧。」
「你在说什么呀。要是没有我,才没有客人上门哩。」
「话是没错啦。不过店长还是我……我以前是不是说过同样的话?」
嗯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
两人相视而笑,互相拍了对方一下,隐忍住想拥抱的感觉。
我会一直在这里的。
由比收起笑容这么说,淡色瞳孔散发着温柔光采。
「『DANDELION』可是我们的店呢。」
是啊。
真壁也看着由比回答。
两人相交的视线就像接吻般,将两人的心紧紧连系在一起。
「店长,我呢--最喜欢那家小小的店了!」

一楼是咖啡厅。
穿过意式浓缩咖啡弥漫的香味爬上螺旋梯,便来到入口处。
这是一家会以温柔的『欢迎光临』声,迎接客人的特别场所。
所有的人准备就绪,并且提供贴心舒适的服务。
有两位技巧高超的美容师。
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助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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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部秘辛(出书版)+番外 BY: 久夜

范范 发表于 2008-02-20 03:14:09

好可爱的文啊~~~~清水,慢热,意犹未尽啊~~~~
相互暗恋15年= =...强悍的设定啊``````不介意清水的都可以找来看看的说0.0



编辑部秘辛(出书版)+番外 BY: 久夜


  简介

  什麽是幸福的感觉?

  对小羊而言,就算上研究所被冷鱼晃点,他仍奋而不懈的竭力跟随,毫无犹豫投入惨无人道的编辑工作,只想一本又一本将冷鱼的书推上销售排行榜。

  这次不单拖稿的麻烦而已,伟大的冷鱼大人居然要转战禁忌题材,跨界出版耽美小说!

  小羊跟著冷鱼那麽久,却从来不敢迎视他。然而在看见他温柔眼神之後,冷鱼竟藉口体会爱情和其他人交往!

  纯情的呆头羊,这次是否还会摇著羊尾巴跟了上去?

  ……  

  序章

  毕业,是一段终点也是另一段起点,离开学校的保护伞,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残酷、冷漠、充满挑战。

  他看着好友在杂记本里写下这行字。似乎觉得不好,好友微微皱眉,又把这行字唰唰划掉。的确,他想,这种写法稍嫌俗气了些。

  曲起两只手指抵在唇边,他知道这是好友思索时的习惯动作,于是把注意力跟脑袋瓜子从好友的杂记本中拉起,尽可能不打扰对方的思绪。

  沉思中的男子五官斯文端正,笑起来绝对可以列在美男子等级,无框眼镜内敛住他深沉锐利的眼神,思索时的神情如美神雕像般令人移不开视线..至少是他的视线。

  他没什么特色,就观众的说法是:还算帅。但勤能补拙,时下年轻人该有的打扮他一样不缺,刺猬头、勾挂式耳机,还有迭了好几层的衣服。

  不可否认的,跟好友相比,他绝对不是小姐们选择的那一个,但好友说过他认真的表情很有魅力,就如现在,他正认真的、专注的,几乎迷恋地看着他的好友。

  对方永远不会知道,他在好友抬头时已经收回不该有的迷恋,隔了个操场系馆外有几个人在跟他挥手,假装那些人比好友更吸引视线,他也笑着用力挥动手臂。

  「小羊!要─不─要─一─起─去─夜─唱?」同学们隔着远远的喊,手上拿着毕业证书的长筒子跟换下来的学士服。

  「我─要─等─阿─展!」他在嘴边圈起手掌回道,暗自担心这么大声会不会打扰到好友。

  对面的同学嬉笑着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太清楚,朝他们再次挥动手臂,他想其中有些人可能今天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。

  校学里大声播放着感伤的歌曲,无论哪所学校哪段学程都一样,毕业时校方人员好像不让学生们掉几滴眼泪不甘心似的,极尽所能的感伤煽情,难道这就是青春?

  时逢凤凰花开的季节,凤凰的羽状叶随风点点片片飘落,他们坐的这个位置正好在一棵老凤凰树下,羽叶劈头盖脸的不断。

  落在身上,这会是他除了毕业证书外,不小心带回家的校园纪念。

  一片羽叶飘到嘴角,差点不小心吃了下去,他忙乱的拍开,好友这时在杂记本里飞快的写下几行字。他没有探头去看,因为对方写完后立刻翻了一页,这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内容的意思。

  他一向很了解他的好友,他看着对方..已经好多年了。

  从不奢望让谁明白,这个秘密他愿意永远藏起直到自己死去。

  「对了,」看对方停笔,他趁机说,「宿舍不能住了,我们要不要开始找房子租?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租的话,我倒是发现几间不错的。」

  好友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明白,「不是毕业了?找什么房子?」

  「研究所啊!」他说,「别告诉我你想通学!

  「啊!」这才想到似的好友点点头,「我没有告诉过你吗?我不念研究所了。」

  「什么?

  惊叹号加问号不足以表达他的情绪,大学时他在校成绩并不算好,若不是知道好友要念研究所,他也不会那么拼死拼活的念书..

  骊歌响起时,这些同窗好友终究会分开,他没有天真的以为能跟谁永远在一起,尤其是如游鱼般自由、如飞鸟般无拘的这个人..他一直握着拳、提着心,害怕有一天跟不上对方。

  在那之前,他只希望能跟久一点..再久一点。

  「可是你不是考上了吗?」不就要给那些候补的人赚到了?

  「嗯,但我不想念了..最近有几间出版社找我谈出书的事,我想之后我会应付不来研究所的课业。小羊..我很抱歉。」

  好友一脸歉意。

  起风了,把校园嬉闹的声音吹到遥远,凤凰的叶子解放似的跟着飘扬到空中,他看到好友在风中展开了翅膀,如同毕业册上的题字─扬帆,展翅高飞。

  他没有翅膀,只能竭力跟随,最后终会失去对方的背影。

  握着拳,他强打起笑脸说:「这样啊..那也没办法。

  不知道自己还能跟多远?

  第一章 爱情劳动契约

  我要走了,违背我们约定好的同行,前往不同的地方。他对爱慕的人说。

  爱慕的人露出些微的震惊、难过、遗憾,或是..受伤?却还是展现了笑容。

  这样啊..那也没办法..

  爱慕的人这么说,而他叹息在心中。

  如果爱慕的人挽留,那怕是不够认真的一句也好,他为此愿意停留,哪里也不去!

  ─他想被挽留。

  想说:「留住我,我为你停驻。

  但爱慕的人没开口,他也不再言语..凤凰的羽叶如雨般不断落在他心里。

  所谓的「好作家」..问一百位编辑大概会有一百个答案,但对我来说,我们这位冷鱼先生可以打个八十五分。

  他除了习惯性拖稿、交稿后一再改稿─甚至送印前还要求更改。挑剔封面、要求排版等等数不清的可爱小习惯扣了点分之外,其它的优点比方说:他的书很卖、很多人看、很多人买、很畅销,这几点就足以让他冲破及网格线..长相先不列在评分标准。

  在招牌掉下来砸死一堆编辑,出版业百家争鸣的现今,因为我们的好帮手网络的普及、好心人的友善分享跟美好的自由主义政策下,敲键盘的要吃饱可不容易了。

  但冷鱼先生厉害到不只三餐吃饱饱、买车买房子,更别提每每新书上市,购书网络必定流量过大当机,书店门口凳子帐棚大排长龙..

  所以他是个好作家,这点,相信一百位编辑有一百个认同。

  「学长,那位大人的文案好了吗?」企划部的小莫靠在我的工作桌旁,晃着手中的企划案问道。

  「..没有。」我无力的整个人趴到桌子上,「别说是好了没,我根本还没收到稿子呢。」叹气。冷鱼大人,您的嗜好为什么是拖稿呢?

  小莫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,他抽出一本我迭在书柜上的编辑用样书,随手翻了翻。「我想也是啦,但学长..我们开始要设计新书宣传了耶..」

  看小莫似乎对这本书满有兴趣,我挥挥手示意他拿去看,敲了敲计算机屏幕说:「所以我正在想办法。放心,今天之前会给你文案的。」

  小莫看向我的计算机屏幕。「《七月凤凰花》..这是第二本吧?」

  「嗯。」我烦恼的抓着头发,「找点灵感喽!

  「好吧,那就不吵你了,你慢慢想。」小莫拍拍我的肩膀,笑道:「对了,学长,我发现一家不错的餐厅..」

  「今天没办法,」我歉笑,「我今天要去那位大人家一趟,再不把稿子要来就真的来不及了。」

  小莫点点头说了声真辛苦。拿着借来的书跟企划案,小蜜蜂似的又晃到下一个部门。

  小莫是我大学的直系学弟,在被某人晃点后,我研究所只念了一年就熬不下去了,于是只好早早自我了断,休学当兵去。

  退伍后,我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投入这间出版社工作,原因无他,因为那个人就是在这里出书。

  而小莫也没有念研究所,知道我在这里工作后,很有义气的跟在我后面跳入火坑。但他的个性不适合当编辑,于是转任企划部门,还做得满有样子的。

  因为某位大人迟迟不交稿,为了挤出宣传用的文案,我只好抛下手边其它工作,将他的旧稿看过一遍,寻找灵感。今天还有两份稿子要定稿,想到就头痛啊!

  「佳欣,今天干爷不来了吗?」我看看时间,现在已经十点多了,我们这组的另一个编辑干爷却迟迟没来上班。

  娇小的佳欣从计算机屏幕后探出头。「嗯,他昨天有打电话给我,说今天可能要去医院一趟。」

  「可怜的家伙。」我说。有点同情他。

  所谓的「好编辑」,问一百位作者大概也会有一百个答案,而对我们来说嘛..看向隔壁干爷空荡荡的位置,他计算机旁的书柜上贴了一张纸,A4大小的影印纸上面用奇异笔写了几行字:你是个合格的编辑吗?

  ─肌腱炎

  ─五十肩

  ─角膜炎

  ─胃病

  ─其它害羞的小毛病

  干爷那张纸上五十肩跟胃病后面打了个勾,我想他明天上班「角膜炎」的后面应该也会多个勾,恭喜他!集满所有徽章就可以复活神龙了!

  这是公司里不知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心酸检定表,编辑的工作简直是在把命搏..至于我的那张?早就被我勾满了锁到抽屉里。

  那个心酸啊!冷鱼大人您不交稿我好想哭啊啊啊─

  「小绵羊!急件急件─今天不做好我们就死定了!」突然间我的好同事好伙伴JJ冲到座位旁,两腿一曲「」地一声朝我跪下像在跪祖宗。「快点快点,十万火急!」他伸出颤抖的手递上一只雪白银亮的随、身、碟。

  我晕!「死就死吧我们一起死吧,你女儿会哭老婆会笑反正我孤家寡人我们一起死吧..」

  我感觉到天旋地转一阵晕眩,为什么地球还不爆炸,世界快毁灭吧!我已经够忙了,别再增加我的工作量!

  「小绵羊..」JJ一脸苦菜花的看着我,用含泪的小眼睛射出无声的恳求。

  「唉!」仰天一声长叹,我咬牙心一横伸手接过魔戒..不,是随身碟。「好吧好吧,我已经做不完了,真的要去烧炭了啦!」

  「蝎蝎泥〈谢谢你〉─

  交棒后JJ立刻奔远,只留余音在我耳边悲伤的回荡啊回荡。

  「唉..」叹息复叹息,我认命的把随身碟插进计算机里。

  这时,上一刻还静谧无声的世界突然热闹起来,计算机屏幕中毒似的接连跳出十几个MSN 讯息。

  辛苦了小羊。

  小绵羊千万别想不开啊!

  好啦我愿意陪你一起死..

  等等诸如此类没营养的讯息。我心如止水平静无涛的把它们通通叉叉掉,觉得我的同事们真是可爱又善良,只会出张嘴而刚刚还有人尿遁,真是太美好的同事爱了!

  「别忘了,你今天要给小莫那位大人的新书宣传企划喔..那位大人的稿子记得去讨。」对面的佳欣非常好心的提醒。

  真是好同事!太感人了,我洒泪。

  「我知道..」我有气无力的说,脑中浮现一枚泪如雨下的MSN 表情图。

  我们出版社的老板眼界大野心也大,他知道想抢这块饼不能光只靠一两种书系,所以不断拓展出版各类小说,如今公司已经有主流书系的文学、财经、工具书;次主流书系的奇幻文学、轻小说、恐怖小说、浪漫言情甚至是最近很流行的BL小说。

  我们还有代理日系小说的翻译部门..看看才发现小说的种类那么多。

  编辑小奴隶们依书系分成好几组,花庆小组〈言情小说〉、魔龙小组〈奇幻小说〉等等,每逢尾牙续摊打麻将总用小组计分..咳!总之黑白之间有灰色、光闇之间有中立,因为出版社书系多,旗下的作家们也很喜欢跨类别写小说--这也是冷鱼大人选择这间出版社的原因,因为他喜欢写不同题材的东西。为了妥善照顾这些作家老大们,于是辟了个「绵羊小组」,将跨三种书系以上的作家分到这里负责。

  说难听点,这里就是杂务组,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将他们做不完的工作委托给我们,真是个任重而道远的好职位啊!

  可怜的我心爱的佳欣又如此冷淡遥远,佳欣,我多么渴望妳..加薪--要不是爱晃点人的某位大人专属于我们组负责,我早在去年胃出血挂急诊时就递辞呈了!这里真不是人干的。冷鱼大人啊。

  冷鱼大人,您永远不会知道我跟得有多辛苦,战战兢兢、亦步亦趋,就怕..再次被抛下。

  在随性嬉闹的表情下,他有时候露出一股全然的专注,这神情让我移不开眼。

  他那么认真,一古脑地往前冲。我必须要迈步跨到他前方,免得被抛下。

  我想他永远不会明白,我的战战兢兢、亦步亦趋。
  看着他的认真,我的心情他绝对不会知道。

  ─那是心痛的感觉。

  「我想..应该可以了、吧。」自言自语。

  稍早前,我把JJ委托的任务,用MSN 小精灵传给他,并严重警告对方不要什么工作都丢过来..虽然我还是乖乖做完了。接着我牺牲午餐时间,终于把小莫要的文案打好了,俗话说的好,只要努力,成功就是你的啊!握拳。

  计算机上的时间显示,现在大概三点左右,享受晚饭前应该能把另外两份稿子OVER 掉,剩下就是讨债了。敲敲小莫的MSN,我告诉他要把文案传给他。

  编辑部奴隶羊~大人我要..稿子说:小莫小莫,我弄好了!快收下我的爱企划部小莫〈MO〉,为你向前冲!说:好!学长请多爱我一点吧〈〉。

  我正要把档案传给小莫,就见到一道颀长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我冲来,他手一挥,刺眼银光从指尖迸射而出。这不是传说中的魔戒吗?

  「小莫,我传给你就好啦。」我笑着接过小莫的随身碟,「你干么特地跑来?

  「因为学长说要给我爱。」小莫捧着脸,扭扭手臂,装出害羞的样子。

  上次书展这小子被抓去帮忙收银,据说有好几个小妹妹尖叫着说他好帅,还让我们书展的营收足足上升五个百分点。所以从这里就可以说明小莫长得多正点,基于男人卑鄙的嫉妒心理我就不多赘述了。

  「没问题,我会好好疼爱你的小宝贝。」我也从善如流的瞇眼舔嘴,装出淫荡样。

  小莫愣了愣,而后笑道:「..呵呵,学长不介意先让我看一下吧?」

  「喔,好啊。」我把档案开给小莫看,滑动座椅让了点位置给他。

  小莫凑了进来,念出文案上的第一行字。「爱是心痛的感觉,等待经典是心痛的爱..不错嘛!截自冷鱼短文选是吧?」

  「嗯啊,」我耸耸肩,「别告我抄袭喔!

  小莫哈哈大笑。「应该没问题了,存进去吧。」

  我把文案转进小莫的随身碟里。「不过,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那本短文选会那么卖?我不是说不好看喔,只是我以为这种散文市场不广..」这就像是诅咒了,我觉得奇怪的书总卖得乱七八糟,我觉得好看的书却乏人问津,市场啊市场我真不了解你。

  「嗯,其实我也比较看好那位大人的奇幻,像现在这本《战尸》第三集刚出完就有一堆人催第四集。但学长,我大概知道那套短文选会卖的原因。」

  「喔?企划部老大,说来听听吧。」这可是困惑我很久的问题,我进公司前,短文选就已经出到第二本了。

  小莫说:「与其说这是『短文选』,还不如说这是『冷鱼的日记』或『冷鱼的情书』。」

  「冷鱼的情书?」不会吧,他要写情书给谁?

  「你有注意到吧?书里面常常提到他的日常生活,虽然不一定是用第一人称描写,但也看得出来他在说自己。而书里常常提到的『爱慕的人』不就很明显了?」

  小莫说的倒是挺有道理。

  「撇开内容,光是这种像『冷鱼日常生活』的短篇集,绝对很吸引他的忠实读者。」

  「..好奇心人人有之。」我接着说。没错,名人或是偶像的传记总是销售排行榜的常胜军。「但我觉得什么情书是太夸张,认识他那么久,从没听过他有喜欢的人,那家伙啊!掰故事最擅长了。」

  必须承认他很懂得抓住读者心理,写得煞有其事的,真会骗广大读者的荷包。

  「或许吧。」小莫耸耸肩,不予置评。

  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档案已经复制好了,我取出随身碟还给他,「好啦,把我的爱拿去吧,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」

  「谢谢你的爱。」小莫接过随身碟,呵呵笑着收进口袋里。「加油喔!

  处理好这事,我接着把待定稿的档案叫出来。我渴望的佳欣突然从计算机屏幕后面探出头来。「小羊,你有吃中饭吗?

  我耸肩。「已经不饿了。」烂掉吧我的胃!

  佳欣皱眉,「你最好去吃点东西..

  「..我还有工作。

  「小羊,」佳欣转过身来面对着我,「我可不希望明天换你请病假..这样后天我就要去挂点滴了。你早点下班吧,去吃点东西,把工作带回去做。」

  「可是..」别看编辑好像很威,每个可都是破病体,没有哪个工作轻松好混的。

  「─顺便去那位大人那拿稿子,这样可以了吧?」

  我叹气,「好吧。」胃好难受,已经不饿了可是胃酸一直冒,喉咙又酸又灼痛。「谁叫妳是老大呢,我哪敢不听啊!」

  佳欣点点头,又窝回计算机屏幕前。我在公司孵了那么久还只是个责任编辑,而佳欣是副总编辑,别说「绵羊小组」,在公司中她也是老大,我该听她的话。

  奇怪,那到底是谁取「绵羊小组」这个昵称的?「加薪小组」不是比较威吗?

  整理好打包外带的工作后,我抱着我的手提电脑、举着「老大放我假」的鸡毛当令箭,在好同事们「杀死你!」的视线中大摇大摆的绕了编辑部一圈,才走出公司。

  「花哈哈!你们这些家庭小精灵就做到死吧!本大羊要放假睡觉去了─」玻璃门关上,刚好挡住某位丑恶嫉妒者掷来的纸杯。希望他记得回收。我哼着不成调的歌曲,搭上空无一人的电梯,「」的一声电梯门打开,下午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
  浊热的空气瞬间浇冷我鼓涨的心,在忙碌跟嬉闹退去后,只剩下空虚的叹息..我到底,在做什么呢?

  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忙碌来去,匆匆的脚步不会回头,路旁小贩们正在张罗准备,他们的专注都有既定的目标,只有我站在路旁愣愣的空虚。

  迈开脚步,我的目标在哪里?抬头张望,谁是我寻找的身影?

  ..冷鱼,阿展..我一直在追随。

  我为我的爱情写诗,

  歌着一遍又一遍的旋律。

  有时会寂寞的想哭,

  只要那个人的身影在心中,便是最美的词句..

  坐捷运时我本来想拿出手提电脑工作,却发现袋子里夹着这本书─《冷鱼短文选Ⅵ》,这不是贴着难看贴纸「编辑部用书,请勿携出!」的编辑样书,而是我偷偷去书店买来的。

  我很喜欢这本,读起来有种感同身受的心酸..翻阅时才想到短文选也快一年多没出了,等等顺便问那位大人要不要再写第七本..靠!我的感伤去哪了!真该死的职业病。

  读到这段时我忍不住将脸埋入纸张中,过了一会抬起头时,墨字上留下了一圈圈的水渍痕迹。

  我想我或许累了,需要好好睡一觉,小莫的话不可避免的影响到我,如果这真是他的情书,他为谁而写..冷鱼大人,你他妈的知道我有多爱你吗!

  捷运北投站出去不花几分钟便到了那位大人的住处,这里虽然离市中心有段距离,但怎样说也是在大台北地区内,能弄到栋房子住实在了不起,哪像我每个月的薪水只勉强够付房租,别说是存钱买个窝了。唉,心酸!

  按了几次电铃没人应门,我想大人应该在房间里赶稿没听到,从包包里翻出一串钥匙。火焰图案的钥匙圈,将我跟他的钥匙串在一起,还有公司跟台中老家的。

  他曾经说过,我们的钥匙会随着责任与重要东西的增加愈来愈重,我笑了笑,秤了秤手中的重量。

  我不觉得这很沉,多重我都愿意咬牙托起。

  走上楼梯,那位大人住在三楼,门口堆了两袋垃圾的那间便是。铁门上褪色的春联覆了层厚厚的灰,摆在鞋柜旁的花束已经成了干燥花,可想见这位大作家对居家环境有多不重视,唉呀!读者们看到,梦想会幻灭的。

  打开门,屋内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动窗帘的微弱沙沙声。

  「..打扰了。」我不自觉的也压低了声音。

  对不起,我厚着脸皮自己找上门了。我在心里说着,将手提电脑放在桌上,轻着脚步在屋内晃了一圈。

  客厅没有人,卧室跟厕所也空空如也,紧闭的房门传来这屋子里唯一的声音。

  「喀喀、喀喀..」断断续续的打字声。

  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,确定他正在赶稿不宜打扰,我退开,扭头环视他的屋子,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。

  啊..对了!我将厕所跟厨房的垃圾清出,连同门外的那两大包,一起拿到小区的垃圾收集处,还顺手丢掉干燥花、撕了那张碍眼的过期春联。接着我大概整理了客厅跟他的卧室,全都弄好回到客厅时,已经脑袋缺氧的趴到沙发上。

  我只有在上捷运前塞了个面包而已,我可没疯狂到在捷运上大嗑便当,给政府增加收入─捷运上禁止饮食。等到天旋地转昏天暗地的视线恢复正常后,我将手提电脑抱到沙发上开机,打算弄完打包外带的工作。

  门缝传出喀喀喀,我也跟着喀喀喀,整栋屋子好安静只有喀喀喀..在规律的喀喀喀声中我的眼皮开始塌..好想睡。

  我蓦然惊醒,某位可怜作者大人的稿子被我按了一大串空格键,我在心里向这位先生道歉,拍拍脸颊到浴室洗了把脸。

  还是..好想睡啊..哈欠。

  我校稿时习惯听音乐,在公司戴上耳机没人会管我。可是,我的随身碟里只有外带的工作,忘了放音乐文件..只好听点网络电台提神啦。

  从手提电脑的袋子里翻出一条长长的网络线,锵锵锵网络我来了!

  抱着「花哈哈我好天才随身携带网络线!」的得意,我将接头插到工作好伙伴的小洞洞中,讨厌这说法真害羞..拉着网络线另一头,我爬到书房的门边寻找终端机的洞洞。

  奇怪..「我记得上次把机子拉出来了啊?」没有,那扁扁的小可爱不在这!不在它该在的位置啊啊啊─大概是大人把它抓回书房了,放在这里又不会碍到他,干么拿走!

  没办法,一旦开始想听歌就会没完没了的想听得要死,我搓搓手,尽量用最轻最缓慢的动作打开通往黑魔界的大门,压低身体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地上。

  你听不到我看不到我你听不到我看不到我你听不到我看不到我..

  书房内立了两面直达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柜,密密麻麻的塞满各种类别的书,除此之外,这间房间只剩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台计算机跟一位大作家。

  大作家背对着门口喀啦喀啦的敲着键盘,偶尔停下又立刻继续。我不停在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,趴在地上拉着网络线,像个打火英雄往火场匍匐前进。

  一公分、两公分,我以最大的耐心跟毅力,蜗牛缓慢前进中,我可不想吓跑那位大人的灵感小精灵,那可是罪无可赦啊万死难辞其咎。书房不大,我缓慢地终于靠近了计算机桌,双眼扫瞄到目标物,喔!不好,那个坏东西怎么跑到冷鱼大人的脚边去了呢!

  没办法,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已经进来了再退出去不是男子汉作为,我只好朝冷鱼大人脚丫子所在的方位,伸出抓着网络线的颤抖小手。

  目标近在眼前了!加油加油我一定要插进去!

  轻轻地将接头插到终端机中,看着上面的小灯亮起,我在心里发出欢呼,叫出快捷键准备发动顺移。

  「你在这里干么?」说时迟那时快,天上传来低沉好听的男声如同惊雷,一只赤脚丫狠狠的往我背上踩下。

  「噢!」害我差点将内丹吐出来。定影钉制得我动弹不得、现出了原形,我扭头朝那位大人扯出讨好的笑,「我来插你的..不,是来借用你的网络。」

  「原来是你把终端机拿出去,害我找好久。」冷鱼大人勾起嘴角,镜片后的双眼射出冷光,他脚尖用力的转啊转,好像想在我背上钻出个洞来。

  痛痛痛!

  「哈哈哈..」干笑几声,仰头遥望着的角度真适合我,冷鱼大人怎么看怎么性格,这才是真男人!他往我腹侧踢了一脚,我开始揣测这位大人或许有SM倾向。

  「接好了还不快走,你想要叙旧还是稿子啊!」

  我比较想要你─这句话我才不敢说。

  「好好好,大人您请,小的在门外伺候着!」我揉揉腰侧,陪着笑退出书房。

  「倒杯水给我。」至高无上的大作家吩咐道。我这卑微的编辑小奴隶只能应是。

  第二章

  想到编辑就想到催稿,就如想到官僚就想到贪污─真不明白这既定的可恶印象是怎么来的。我不知道官僚会不会污啦,但至少编辑大部分的工作并不是催槁。

  编辑最主要的工作是审稿、校稿、排书单、写文案,还有处理可爱作者们与公司流程间的矛盾小问题。一方面要摸摸作者的头─必要时鞭一鞭─让他们乖乖吐出钱..不,是稿子来;一方面要在老板上级面前努力点头让一切美好舒适,可说是像夹心果酱一样,需要两面应对的可怜小奴隶..而且还是看起来很难吃的那种。

  终于弄好一份稿子,我伸个懒腰,「哈─」好累。

  将手提电脑推开,我趴在桌子上,扭头看见黄昏的颜色已经从窗帘缝细悄悄爬进。

  比想象中的快多了,在公司还有其它问题要处理,老板不把小奴隶我榨到精疲力竭绝不罢休。看样子,吃晚饭前应该能弄好另一份稿子..这个作者不像上一个那样错漏字百出,校起来比较快。

  这点只能在私底下说,我们这些小奴隶们曾好玩的给作者们开了个榜单,而我上一份稿子的作者便是在错字榜排名第二。附带一提,房间里的大人是公认的难搞榜NO.1。

  曾有一份稿子,弄到我们编辑部差点没自掏腰包打一面「难搞王」的金牌表扬他,书终于弄好时,当下的心情可不只涕泪纵横形容啊!每每回想起来,总让我想掬一把男儿泪。

  打起精神要继续工作,刚刚被我「意淫」的主角推开书房的门,走了出来。

  祖师爷出关了,众弟子快来拜啊─

  「吶!

  他丢了个黑色的小随身碟给我,我赶紧双手捧着稳稳的接住,眨巴眨巴着眼。「感谢大人恩赐,小的收下了。」

  那位大人的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,他揉揉肩膀,打着哈欠坐到沙发上。「饿死了..

  小奴隶我立刻屁颠颠的凑过去帮大人捏肩膀,待办的稿子被我丢到宇宙当星星,此刻我心里只有冷鱼啊冷鱼。「阿展,要去吃点什么吗?我也饿了。」

  他指指另外一边肩膀,我遵命的手爬过去捏了捏。

  「懒得出门,叫外卖吧。」他拿下眼镜,揉揉眼,露出些许疲态。

  我这没骨气的家伙顿时觉得心疼的要死,完全忘记是某人拖稿害自己工作量大增,一心只想着要给我们家辛苦的作者大人捏捏揉揉,让他好好休息。

  「叫什么外卖,贵死了!」现在是月底,我还没发薪呀!「还是我弄给你吃?」就让我大显身手,做爱心晚餐给你吧,亲爱的。

  「你要煮?」冷鱼大人的嘴角再次抽搐,「..我看我还是叫外卖好了。」

  太、瞧、不、起、我、了─就看我召唤面包超人,让你刮目相看!

  「我看看冰箱有什么材料!」不由分说,不容拒绝,我身为男子汉的自尊不能被一只鱼瞧不起,我说要煮就要煮!

  奔到厨房打开冰箱,这位很赚钱的大作家冰箱里却只有几瓶饮料,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当食物的东西,接着打开上层冷冻柜..水饺跟冷冻包子,我的天哪!

  「我说阿展,你多久没去买菜了?」连鸡蛋都没有,读者看到会哭泣的。

  他耸耸肩,说:「菜价上涨。

  这是借口吗?

  「..好吧,叫外卖。」我听到亲爱的荷包在啜泣,「稿子赶完了,快点去买点真正的食物来放,还有记得打扫一下,你家快变成垃圾堆了。」

  他正在看我的计算机屏幕,闻言回过头,笑道:「你不是帮我整理好了?

  「我..」这个生活白痴,要是没有我,看你怎么活下去!

  但如果没有他,我又怎么..

  「我可不是你的菲佣!」给他个眼白,而后又说,「你要吃哪家的?我帮你订。」对不起,原谅我!羊咩咩我果然很没骨气。

  那位大人戴回眼镜,曲起两只手指抵在唇边,做思考貌,「嗯..唐屋的寿、司。

  我石化,荷包在口袋里哭着喊爸爸我不想离开你。「寿司..那个很贵..」虽然我超喜欢吃唐屋的寿司,食材新鲜分量又多,但价位可是尾牙才能享受的奢侈等级。

  「我请客。」他微笑。

  我差点没跪下,这就是大作家跟小编辑的差别,简直就是云跟泥,「呜呜!阿展你真是个好轮,偶爱你─」

  「哼哼。」他冷哼,果然不可能把我的话当真,「我要吃特级的,快叫吧。

  有人请客装什么淑女,于是我也不客气的点了特级寿司拼盘,总共是两份特级寿司加色拉跟味噌汤。挂掉电话,冷鱼大人已经很干脆的抽出五张小朋友祭在桌子上,有钱人就是不一样!

  「好了..把握时间!」我在地板上盘腿坐好,将放在沙发上的手提电脑转到自己面前。寿司送到前,我想先把冷鱼大人的稿子看过一次,不快点弄好美编跟发行部会急死。

  大致看过一遍那位大人的稿子,他虽然很难搞,但值得赞扬的是稿子处理得很漂亮,几乎没有错漏字跟标点符号的问题,语句也是没有我可以下手修正的地方。

  「阿展,你猛起来一天两万字不成问题,十万多字的稿子不到一个礼拜就能完成,我真搞不懂..你怎么每次都要拖到我亲自上门来催呢?」我边看稿子边抱怨。

  盯着屏幕冷鱼大人的表情我看不到,只听他用一种缓慢到可以气死人的语调,悠悠哉哉的说:「我就是要你上门要稿,这样才有VIP的成就感。」

  杀死你!

  吃过高档寿司,肚子饱饱后,小奴隶我继续工作。大概是因为我占据了他的客厅,冷鱼大人胡乱转着电视找不到好看的节目,索性也抱手提电脑出来打稿。

  看着他跟我一样拉出条网络线到客厅,我笑问:「你怎么不在书房写稿就好?」

  冷鱼大人一边开机一边低着头说:「怕你偷东西。

  「..」佳欣大人、总编大人,还有千千万万的广大读者们,原谅我很想掐死这位作家!

  手提电脑的屏幕亮起,他却盯着屏幕没有动作,这位大人在我身边我实在很难专心..

  「对了,我下午的时候突然想到,你的冷鱼短文选也差不多一年没出了,怎样,有计划要写吗?」

  越过计算机的黑壳,冷鱼大人盯着我,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  「应该是..会继续写下去吧,这一年我也写了几篇新的。」

  「喔,那太好了!看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稿子,我看看啊..来得及的话,明年二月出最好,过年期间买气很旺。」老板一定很高兴又有得赚..不,是又有好书能出了。

  「我不肯定..应该是没有问题。虽然我很希望能不用再写下去了,但看来非写不可。」

  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。「阿展,如果你不想写这套,不用勉强!我说过啦,写你想写的东西就好。」即使是再畅销的套书,只要这位大人不想写了,我一定排除万难把它喀嚓掉,绝不愿意勉强他半分..因为任性自我的创作,才是阿展。

  「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会一直写,写到不需要再写时..如果有那一天..」话没说完,他喀啦喀啦的打了一段字。

 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,耸耸肩,「好吧,最迟一月初交稿,我帮你排二月出。」

  他点头,「嗯。还是我一写完就传给你,我也不知道会写多少。」

  正常的情况下我们都是作者稿子写好才收稿及作业,但有些类别较特别的书,或是个性上比较特别的作者,就有可能写多少收多少..虽然这么做真的很麻烦啦。但我是这位大人的责任编辑,他的稿子都是我在负责的,麻烦一点倒是没什么关系。

  「可以,寄到我信箱吧。

  冷鱼大人这本我不知道为什么卖很好的短文选,每一集的页数都不一样,完全看伟大作者想写多少就排多少页。先收稿也好,要是期限到了这位大人还没有把稿子全孵出来的话,我就直接把手上的稿子凑成一本拿去出。

  拜托,档期都卡上了,要是开天窗,别说是引咎下台了,我该去切腹!

  安静了一会,他喀啦喀啦的把突然冒出来的灵感打进计算机后,说道:「嗯..说到短文选,我最近很想写别的系列。」

  「喔,什么系列?」冷鱼大人跨的书系可丰富了,主攻文学,近年开始转战奇幻科幻,而且成绩斐然,也写过很受欢迎的轻小说,两本言情跟一套我看完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的恐怖小说,我很怀疑他还有哪种类别没写过,该不会要写股市财经吧?

  「Boy's Love,BL,男男,同性恋,也就是女孩子说的耽美─我想写耽美小说。」他说这话时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,自若的彷佛像在谈论天气。

  而我却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得能把掉出来的眼珠子塞进去。「那是..可是,那是..

  「我不能写吗?」他挑眉。

  「不、不是不能..」我想「心藤小组」的那些狼女们应该会列队欢迎吧,「你真的要写?」心脏..心脏不堪负荷,我到底听到什么了?

  「感觉满有趣的。」他说。

  他说的有趣是指惊吓我,还是写男男爱情小说?无论答案是哪个我都觉得很难接受。我深吸口气,冷静、我要冷静..就算可能因为受惊过度而要找人收惊,现在在他面前我还是要保持冷静!

  「好,你写吧!」我一脸凝重,大有即将要爬刀山泡油锅之势。「你写我就收!」别说是让两个男人谈恋爱了,就算要让他们生小孩我都能接受。

  「嗯哼。」他从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短促音节。

  「那我可以指定画家吗?我是指耽美本的封面画家。」

  你稿子都还没出来,挑什么画家?

  「..可以,你想要谁?」我放弃挣扎。

  「我拿给你看。」说完,他走回书房。

  人在一天之内能承受多少惊吓?我发现我的崩溃没有底线..冷鱼大人从书房里抱出一大箱子的书,不看书名光看封面的设计我就知道,全部都是我们公司出版的耽美BL小说。他哪弄来的?

  从中挑出几本,推到我面前,他指着封面上两个湿漉漉地抱在一起的漫画版美型少年图,说:「这个画家。

  我翻开封面记下画者的名字,心里有了谱。「好,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稿?」来谈正事吧,我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..

  「这书系一本需要多少字?

  「好像八万..印象中应该是啦。」我们小组也有跨类别写耽美BL的作家,但都是交给佳欣负责,我还没校过耽美BL的稿子。

  「下个月给你。」一口价,大作家很干脆的说。

  「你真的知道..怎么写吗?」我非常怀疑,虽然写作类别跟性向无关,但我怎样也无法想象阿展会想写这题材的书。

  他指着那一大箱的蔷薇色小说。「我看过参考书了。

  难道他都看完了?不,这不是重点..「你不会因为这样所以拖稿吧?」

  他又「嗯哼」了一声。

  我彷佛听到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。「你、你..你要写可以!可是短文选跟《战尸》的稿子不能给我拖到,不然、不然..不然我就把你国中的毕业照放在作者介绍的大头上!」

  「我考虑。」那位大人不痛不痒的说。

  谁来阻止我,我要奸了他─

  精神游走在触法边缘的我,好险及时振作,要是我真的压下去了,后果可不只是死那么简单。

  「哈─」哈欠,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上班。

  「唷?昨天不是有人很早回家睡觉了?」跟我共乘一部电梯的好同事说。

  「你也想提早下班吗?」亮拳头,我发誓再有人敢幸灾乐祸,我一定会让他回、家、休、养!

  「干么火气那么大?」另一位好同事笑道。「我跟佳欣还在打赌你今天会不会请假呢!」

  唉..「哪能请啊?」昨天跟那位大人讨论新书讨论到差点没捷运搭,十二点多回到家洗好澡,弄一弄已经凌晨一点了,还有冷鱼大人的稿子和外带的那份没做..我能不熬夜吗我!

  电梯在这时「当」的一声打开,我垂着肩膀跟个幽灵似的飘进编辑部,正在打卡的小莫看到我的样子瞪大了眼。「学、学长!你还好吧?

  我挥挥手,幽幽的说:「我看见了那道光..是理智之光吗?不!是灵魂之光啊!」

  小莫失笑。「我泡杯咖啡给你吧?

  「一大早喝什么咖啡?我要柳橙汁。」

  「好,我马上去买。」小莫二话不说的答应。

  我开玩笑的..想阻止,他却已经搭上另一班电梯了..

  坐到位置上,刚打开计算机,昨天请假的干爷左眼蒙着纱布在我隔壁坐下,「真夸张耶!」我咋舌。

  干爷摸摸左眼的纱布,苦笑,「我也觉得很夸张。」他拿着奇异笔在「角膜炎」的后面打了个心酸的勾勾。

  干爷恭喜你,又收集到一个好宝宝印章!

  「告诉你一个过来人的经验─勤洗手,最好准备消毒液,用完键盘就喷一下,你也知道键盘上的细菌很多。」我认真的说。

  干爷再次伸手摸摸纱布。「─不要摸!」我提醒。

  他耸肩,苦着脸说:「这样很难工作。」打开信箱,他倒抽口气,「噢!怎么这么多..

  「你保重。」我在心里为他默哀。

  这时佳欣也进到编辑部,她看见我,劈头就问:「稿子!

  我平举双手做告饶状,「OKOK,都好了,我马上传给美编。」妈呀!我们家BOSS 要稿要得比读者还凶,还让不让人活啊!

  「对了,佳欣。

  佳欣大魔王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,闻言抬起头。「怎样?

  「就是..」真难开口,「我手下有作家想写耽美BL的稿子..」

  「喔?你是说冷鱼吗?

  不会吧?这样也能猜到,真不愧是大魔王!

  干爷像被蟑螂咬到似的猛然抬头,讶异的表情与我昨天的有过之而无不及。「我听到的是那个冷鱼吗?

  「对啦,我要怎么处理?」好吧很快的全公司都会听说了,反正这种事也没必要瞒着─老板大概巴不得敲锣打鼓,让全天下的读者知道。

  大魔王面不改色的说,「比照办理啊,如果你不想接手那份稿子的话,可以给我做。」

  「我来就好了。」再恐怖的吓死人小说我都校完了,两个男人搂搂抱抱算什么,我的神经已经被锻炼的很强健了花哈哈!

  「那我先去『心藤小组』一趟。」

  传说,编辑部住着一雌一雄魔王两只,其中一只就是我们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佳欣大魔王,另外一只就是赫赫有名的耽美部吸血魔王─副总编劭大爷..没错,这只魔王是雄的。

  天哪!耽美BL部门的BOSS 竟然是个男人,这是什么世道!

  不怕上山打老虎入海扁蛟龙,羊咩咩我的天敌死穴就是这位劭大爷。在我悬梁刺骨不要小命的日夜努力下,我跟阿展完美的维持了从国中到大学的好同床..窗关系,不好意思,我没睡饱神智不清。

  完美的两人世界却在我们上了大学后被那位劭大爷破坏,他跟阿展奇迹似的一拍即合,常一起讨论我听都没听过的经典名著。托这两位之福,我美好的大学时光有一半是在寻找跟苦读他们所讨论的经典读物。但我总慢了一拍,当他们讨论到吉本芭娜娜时我才刚看完席慕容。

  老实说那位劭大爷也没有多恶形恶状啦,但每当他跟阿展聊的旁若无人,看阿展笑的那个欢啊,我总想一脚踢爆那家伙的头,拖到阳明山埋了!气死我也!

  没想到,同学四年老天还嫌我们的孽缘不够深,在我到公司走马上任的第一天,赫然发现要与这位劭大爷共事,而且他还在我上面─我说职位。

  人生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了,叹!

  将三份稿子交给美编排版,美编部小奴隶奇奇感激涕零的接下稿子─尤其是那位大人的。

  跟奇奇确认一些小细节后,羊咩咩小奴隶我深吸口气,准备深入虎穴,到吸血魔王的地盘,狼女聚集的心藤小组谈判去。

  编辑部三大禁地:总编办公室、会呕吐的第三间厕所,跟心藤小组。

  从这流传已久的办公室传说可以看出,那个部门是多么可怕的地方,而我现在要踏入禁地了!冷鱼大神,请给小信徒一点力量吧!

  「菊子,」我提着十二万分的警戒,在周身张起抗魔法结界,勇敢的走到心藤狼女面前,打断她的工作,问道:「妳们家副总编在吗?

  狼女菊子抬起头,推了推下滑的眼镜。「耶?是小绵羊耶!果冻、白菜,妳们看是小绵羊耶!」她一副惊喜的样子。

  被菊子这么一嚷嚷,正在工作中的另外两匹狼也抬起头,齐唰唰的朝我看来..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我好像在她们眼中看到野兽饥渴的光芒。

  我反射的退了一小步。不不不─我不好吃,别吃我!

  「小绵羊,什么风把你吹来啦?」果冻说。

  「羊咩咩,你脸色好差喔,没睡好吗?」白菜问道,还爬了过来在我的小脸上摸了一把。

  「对啊,昨天工作到很晚..」干么我又不是动物园的羊咩咩,我是野生的,禁止拍打喂食!

  「我看不是工作吧?」三匹母狼互使眼色,笑得那个淫荡啊。「听说你昨天去冷鱼那拿稿子,那位大人疼、爱你一整晚不让你睡是吧?」

  啥?

  「谁叫你长得这么秀色可餐,也难怪那位大人不肯放过你啦。」

  啥啥?

  「真是的,那位大人怎么舍得让你上班呢。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今天怎么不请假?」

  啥啥啥?

  「等等..谁说我昨天在冷鱼家过夜了?」我可是冒着被车门夹死的危险冲上捷运耶。

  「没有吗?」菊子又推了推眼镜,「难道小绵羊是通勤妻..

  火星好危险,妈妈啊我要回地球!

  被饥渴的母狼们围着,我朝好同事们投出求救的视线,但没人理我,召唤兽小莫也不知跑哪去了。

  吸血魔王也好,快来救救我啊!我只是只误入狼群里的小绵羊。

  「我..我想找劭大爷,他..他在吗?」夹着羊尾巴我抖啊抖的问。

  「你老公去找美编了。」白菜说。

  老、老公?啥鬼啊!「不会吧..我刚从奇奇那过来耶。」可能是错过了,这编辑部还真大。

  果冻对我摇摇手指,正经的说:「小绵羊,不行喔,不可以脚踏两条船。」

  我踏了什么?我啥都没踏到啊!

  「如果劭大爷是我老公的话..那冷鱼大人又是?」我小小的好奇一下。

  「你男人!

  「男人..那家伙应该是我的女人吧?」虽然阿展比我高一点点,可是那斯斯文文、温温雅雅的作家气质,配上俊美的脸蛋,怎样都比我适合当「女人」才对。

  「原来小绵羊想反攻啊?反攻好啊!」她们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劲。

  完全无法跟上野兽的思维,只能任她们用言语用兽爪调戏我,我真的很想哭喊着老爷不要─

  「怎么搞的?

  这时候,吸血魔王回来了,我立刻排除万难飞扑向他。

  「哨子,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!」我抓着他的领口像抓住救命的稻草,哪里都好快带我离开这里。

  对我喊出他大学的绰号,劭大爷似乎有点惊讶。「好,等等。

  他越过我,将黑色的随身碟递给菊子。「菊子,《猎男色艳》那张封面不行,不够咸湿不好卖,我已经跟奇奇说要改了,你再问问作者的意见。」

  猎、猎男..咸、咸湿?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稻草了,正在犹豫要不要放开手,劭大爷便将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
  「走吧,你不是有事要跟我商量?」

  「呃,对。

  身后传来狼女们的尖叫,我一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找他。

  「那么,一间会议室?

  「啊?喔..好。

  狼嚎声几乎要震垮编辑部,我皱着眉,心想:这些人真可怜,压力太大了。

  第三章

  爱情奴隶劭大爷和我开房间,不..是借了一间会议室。耳旁还嗡嗡回响着刚刚的尖叫声,我坐在办公桌上受不了的揉着耳朵。

  「搞什么鬼?

  说真的,哨子也没有哪里不好,相貌堂堂才高八斗,人格心智上也没什么大毛病,就是嘴巴毒了点,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也只有嘴巴狠。

  同学四年,就算他跟阿展再要好,我跟他的友情却一点进展也没有,除了个人阴暗面的某些因素外,我想一定是我们八字不合!

  我跟哨子完全聊不起来,阿展曾说因为我太热血而他非常冷静。

  不合就算了,他老是缠着我们家阿展,视羊于无物的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眉目传情..请原谅我这句话加上了主观意识。

  少年人总是幼稚的,大二时我为了让阿展再次发现我的好,跟直系学弟小莫亲近,假意疏远他们。我还故意爽跟他们两人的约,和小莫到淡水疯一整晚,这件事让阿展气得跟我冷战了半个多月。

  从此我坚信这位先生心理不正常,他一定是嫉妒我跟阿展感情好,故意挑拨我们,往后的大学生涯我将他视如蛇蝎,能闪则闪。为此牺牲了不少跟阿展相处的时间,恨啊!

  「只是我们家员工的私人兴趣。」他勾起嘴角,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。

  劭大爷文质彬彬的外表看来像个上班族菁英,戴着斯文的无框眼镜,为他俊挺的外表添了些文人气质,不说如蛇蝎般阴险歹毒、如寒冰般冷酷无情的内在,他给人的感觉倒跟冷鱼有些相似。大学时期,有一度两人感情好到走在路上,还会被误认是兄弟。

  ─可恨至极!

  「只有你才觉得没什么..我有事要跟你讨论啦。」我没好气的说。

  「请说。」他扬起斯文的笑容,使得我好想打烂他那张俊脸。

 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背后的恶魔尾巴正在扭!「我手下有个作家,计划要写你们这类的稿子,但他的条件是,一定要你们家蓝星画封面。」

  邵大爷冷哼一声,似乎觉得我在唱天方夜谭。「你知道蓝星的稿量有多大吗?他是我手下的台柱,封面一给蓝星画,只要写书的人不是猪,就绝对不可能卖不好。」

  「我知道这个类别封面很重要,所以我才跟你要人..」

  「你说的那位作家写作风格辛辣?有爆点?够煽情、够咸湿吗?」

  「怎么可能!但他的文笔很好。」我高声说,冷鱼绝对不会为市场而写作,他只会写出市场!

  「你也听到我刚刚说的了,」他两腿优雅的交迭,单手撑着下颚,精明的双眼蛇一般的盯着我,「这个市场很现实,我只要会卖的作家,而对我来说..很无奈的,在我们这我刚提的就是卖点。」

  「封面跟性爱场面吗?」怒火窜上胸口,我一拍桌子拉起吵架的架式,「哨子,你难道就没有遇过不靠这些也能卖的作者吗?」

  我也清楚这个世界很残酷现实,什么梦想憧憬都是个屁,但阿展就是这混沌世界中唯一的清澈,他是我为何还在这里努力的原因。

  劭大爷笑了笑,带了点讥讽味,「你是来找我争论你的美好世界?」

  我不知道哨子这些年来到底看到了什么,他是否曾在二手书店拿着一本好书叹息,或看着充斥着乱伦、血腥、性爱场面的稿子很想冲动地关上。或许我终究会习惯,不再为美丽的词句感动、不再为角色们的笑容而微笑,成为一个完全的旁观者。

  冷鱼冷鱼冷鱼..阿展。无论你要往哪走,我会竭尽所能的跟上去。

  「不,这没意义..」我耸肩,「我说的那位作者是冷鱼,冷、鱼,这样你愿意让蓝星画他的封面了吗?」

  「我想也是他。」劭大爷突然笑得很欢快,「特别版跨封面加五张黑白内页..他什么时候能交稿?」

  「他说下个月给我。」马上就转变态度了,真该死的现实。

  「跟他说先拟大纲给我。

  「好,我会跟他说的..但是,副总编,我有一个请求。」要不是冷鱼大人指定的画家是蓝星,我一点也不想拜托这个人。

  全编辑部都知道蓝星一稿难求,只有劭大爷才能跟他〈或她〉要到稿子。

  「说吧,我已经准备要拒绝了。」他冷淡的说。

  我咬牙,忍住给他一记羊咩咩飞踢的冲动。「冷鱼的稿子一向都由我负责,这本当然也是,不管你们心藤的规则如何,他的稿子只有我能更动。」

  「在这件事上,你特别傲啊..」劭大爷用指腹抚着嘴唇,若有所思的说,「不行,一校跟蓝稿可以交给你,但二校、三校得由我们经手。如果有改不好的地方,我允许你再调整。这样可以吧?」

  这种时候再硬就是笨蛋了,「..可以。

  「很好..我非常期待。」他垂眸,像是在计算什么,「我看看,这本的基本印量得往上抓了。」

  谈完正事后我就不想理他了,站起来打算离开会议室。

  「你知道吗?很有趣的,我们这类的书,男作家卖得特别好..那个冷鱼可是从里到外都是卖点。」

  这与我无关,我白了他一眼,转动门把。

  「我想你一定很奇怪吧,那个阿展怎么会突然想写这类的题材?」

  我停住动作,回头看着他。「所以呢?

  「小羊啊小羊,」他摇摇头,「你这个人就是这样,看准目标就一古脑的往前冲撞,果然是头笨羊。你从来没有想过阿展做某些事的原因?你看着他的文章,看不见他想表达的东西吗?我以为很明显。」

  「我知道..」没多久前我突然想通了。

  戴相似的眼镜、看同样的书、他们某些习惯也很相同。阿展放弃了研究所,选择在哨子工作的出版社出书..他们用一模一样的随身碟。我竟然笨到现在才看出来。

  「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你的原因。」

  「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..

  不等他说完,我关上门,走出办公室。

  阿展他,喜欢哨子..这一篇又一篇的文字是在对哨子表白吧。

  从以前开始,他们之间就没有我能插话的空间。

  闷闷的走回自己的座位,我早有阿展会喜欢别人的心理准备,从没奢望跟他有朋友之外的什么进展,我甚至已经想过他结婚时红包要包多少钱。

  阿展跟女人结婚是一回事,他喜欢哨子又是另一回事..打击真大,我是不是该去跳淡水河..

  天哪!我失恋了,十三年暗恋付诸流水,虽然我也没想过会有结果..我失恋了!而且还是输给那个吸血魔王,打击真他妈的大。

  好想跳淡水河,或者干脆让火车撞死..不行!我还没看到阿展的第七本短篇集,而且这种死法太难堪了。

  想想真的觉得很想哭,跟个游魂似的,我转身飘向角落的厕所,经过一排会议室时,我看到了小莫。我可爱的小莫学弟正在敲一间会议室的门,没人应声,他打开门露出失望的表情,又走向另一间敲了敲。

  「你在找人吗?」我问,尽量用最平静的表情面对他。

  听到我的声音,小莫似乎吓到了,他愣了愣,才说:「我在找你啊学长!

  「找我?昨天给你的文案有问题吗?」

  「不是啦..」小莫泄气的垂下肩膀,这动作让这位帅哥看起来有些滑稽。「我听说吸血大魔王把你抓走了,想来个英雄救美。你不是很怕他吗?」

  真是个好学弟!不枉我迎新时花四十元买珍珠奶茶请你喝!「我逃出来啦。」我耸肩,「差点跟他吵起来,必须承认他有他的道理啦,但我就是无法认同。」

  小莫笑着拍拍我的肩膀,「他有他的道理,你有你的啊,他不能认同你的道理才是他的遗憾呢!」

  「谢啦!」谢谢你这时候出现在我面前,我不会懦弱的哭泣了,这是我很早就有的觉悟,看着、跟着,偷偷地..爱着。

  就够了..这样就可以了。

  「学长?你脸色不太好,你今天还是请假吧?」小莫关心的说。

  我笑了笑,「很累啦,但没事的,后天就是假日了,我可以撑到那时候的!」握着拳头,做决绝貌,「放心吧学弟!学长很勇的。」

  「别太勉强..我、我要去工作了。」他好像要说什么却又忍住。

  「我也要去工作啦,呃,先上个厕所。」我指着厕所的方向说。

  「对了,还有..那个..柳橙汁。」他语焉不详的说完,人就快步跑走了,真是个匆匆来匆匆去的小蜜蜂呀。

  ..柳橙汁?啊!柳橙汁!

  上完厕所─真的是去上厕所─回到座位,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瓶超商卖的罐装柳橙汁,底下还用张卫生纸垫着,以免遇冷凝结的水气弄湿桌子。

  「小羊,你也去太久了吧?」干爷看到我回来,说道。

  「是满久的。」我意兴阑珊的说,拿起已经退冰的柳橙汁,喝了一口..甜甜的、还有些酸。柳橙汁是那么复杂的味道吗?

  「小莫一直在位置上等你,等不到你又跑去找你了。好像有急事?」

  「哈哈,没什么啦,我刚遇到他了。」想到小莫的「英雄救美」论调,我忍不住笑了。

  个性活泼、做事认真的小莫在哪里都可以交到一大堆朋友,但唯独就是跟阿展和哨子好不起来。大概是因为我一看到哨子,就会像刺猬一样竖起刺,亲亲学弟受我的影响对哨子的态度也不是很好,不过对阿展我倒是不知道为什么。

  两三口喝完柳橙汁,我得认真的说,学弟、妹真是太可爱的存在了!等熬过月底忙碌潮,我一定要请小莫吃饭。

  我振作起来开始工作,叫出今天待校的档案,打开信箱看作者或准作者有没有寄稿子来,在五、六封邮件中,我看到那位大人的信。

  冷鱼短篇集Ⅶ〈BY. 冷鱼

  信件名称上这么写着。真难得,冷鱼大人竟然乖乖给稿耶!天要下青蛙雨了。

  我毫不犹豫地打开这封信,下载了附档。

  爱,究竟要如何证明深度。

  对抗命运、与全世界战斗,痛彻心扉的说:

  我愿意为此存在或死亡、创造或毁灭、奋斗或堕落、拯救或杀戮..吗?

  我们存在的,不是文字交织出的「架空」,而是你我都站在地面上的「真实」。未戴安全帽罚五百的─真实世界。

  所以我无法为此承诺,我并不在其中。

  我只知道,我为我的爱情写作,若他愿意看,我便会一本一本的写下去。

  ─这是我的爱情。

  突然的冲动我很想蹲在马桶盖上大哭一场,我一直为自己的爱情忧伤痛苦,却忘了阿展跟我一样,他也是暗恋的人,他的爱情也不会结果。

  所以他一本又一本的写,把自己的快乐悲伤写在书里,偷偷诉说着他不能告诉哨子的思慕..这有多苦我最清楚不过了,就像是一首老歌中唱的:爱情,是折磨人的东西。

  大学时代爱慕哨子的女生跟爱慕阿展的一样多,但这两位优质好配偶却没有人挟得起来,阿展是因为老泡在书中很难跟上他的话题,而哨子..流传哨子早有喜欢的对象,好像是他的高中同学。

  别看哨子这冷毒样,他可是只输羊咩咩我一点痴情种,就爱他的高中同学此心永不移。

  我跟阿展、阿展跟哨子、哨子跟他高中同学..都是单向的箭头,没有人能从中解脱。

  靠!这是哪门子的白烂爱情小说啊─哪个作者敢这样写,我一定退他稿子!

  身为好编辑、好同学兼暗恋者,我想我应该安慰安慰我们家可怜的冷鱼大人,原来在他不愿意交出的稿子后面有那么多的心酸,原来他跳入火坑写BL小说,是为了能更接近他爱慕的哨子。太悲惨了,我不安慰他不行!

  下定决心,我趁中午休息打了通电话给那位大人。

  电话一接通,我用万分认真的语气说:「阿展,我跟你说..

  「怎、怎么了?」他被我的态度吓到了。

  「阿展,我今天才知道你这么辛苦、背负那么多委屈,身为你的好同学好朋友好编辑,放心吧!一切有我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会支持你!」所以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去跳淡水河啊!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,「..我真是活该倒霉认识你..哨子跟我说了,你实在..」他重重的叹了口气,「如果是这种无聊的事,拜托你别浪费电话钱来打扰我─我、在、赶、稿!」

  「好好好!」赶稿最大,小奴隶闪边,「我不打扰您了,阿展加油加油!我一定支持你!」

  嘟、嘟、嘟─某大作家挂了电话。看着自己的手机我垮下了脸,我说错什么了吗?啊!我明白了,一定是阿展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暗恋哨子。

  好吧,我以后不提便是。

  唉,暗恋苦啊!想到阿展也跟我承受一样的痛苦,我就为他不值,那个吸血大魔王哪里值得我们家阿展这么牺牲奉献?

  失恋好惨,想到阿展也失恋了更惨,这人生怎是一个惨字了得..

 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我熬到了下班时间,因为满心的惨字我决定召唤守护兽陪我喝酒,虽然明天还要上班,但管他的,失恋最大!我继续游魂似的晃到企划部,亲亲学弟召唤兽小莫正在跟同事讨论事情,看到我走近,一张闪亮亮的笑脸展开。

  「学长。

  唉唷唷,你看看你看看,我用一杯四十元的珍珠奶茶钓到的学弟多可爱啊,毕业那么多年了还学长学长的直叫勒。

  「小莫,今天我们一起吃晚饭吧?学长请喔!」再见了亲爱的钞票,爸爸我要一口气把你们花掉!

  小莫笑得可欢了,大大的笑脸有些傻气。「好!等我一下,我马上..

  「不─可─以─」突然间,企划部的司门扑到小莫身上,一把抓住他,「老大啊老大!你难道忘了我们后天有活动,今天要场勘、明天要场布吗?

  「..老大你不能离开我们!」司门死命抓着小莫,大有「你走了我要怎么活啊!」的气势。

  「对、对喔..可、可是学长他..」小莫一脸为难。

  「老大你不可以有了学长就不要我们这些小兵仔!场勘不能没有你!」精神支柱即将被拐走,司门两眼泪汪汪的看着我,「小羊大,拜托你改天再请他啦,我求你了!」

  「..我想跟学长去吃饭。」知道自己走不开身,小莫苦了脸,也是一副快哭样的望向我。

  ..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看着两个大男人对着我哭啊?天知道我才想哭勒。

  「呵呵、呵呵。」笑了几声,我拍拍小莫的肩膀,「辛苦了孩子!

  「学长..

  在我狠心的转身离开后,身后传来小莫的咒骂。

  「场什么勘啊,我的学长没了啦!」

  「老大,我们不能没有你─

  而后是一连串的拳打脚踢声跟司门的哀嚎声。

  我从来不知道小莫这么渴望被请客,我这学长该检讨了。

  在这瞬息万变的世界,至少有一件不变的定律,那就是─当家里屋顶破掉时一定会连夜下大雨!

  失恋、被阿展挂电话、学弟不能陪我去疯。挂着「我很惨」的状态回到租屋处,又看见一件让我彻底崩溃的事。

  我租屋的那栋公寓彷佛被黑暗诅咒了,没有丝毫光线从窗框中透出,暗红色的铁门关着一片的漆黑,好像是通往地狱的恶魔之口..

  我在奇幻个什么劲?真是要不得的职业病!

  「不会吧!」我叹气,打开大门,摸黑爬上我住的五楼。

  进到房间,我不死心的将所有的电灯开关都按过一遍,不会亮就是不会亮,漆黑一片就是漆黑一片..

  「该死的..玩我还玩得不够吗?」我忍不住咒骂,心里充满了委屈跟不爽,我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,其间还不小心踢翻了某样东西,惹得我又连连低咒。

  打开手电筒一照,尸横遍野的满地垃圾,我踢翻了垃圾桶。

  「唉!」仰天长叹啊!

  因为本人经济拮据生活困苦,大台北地区房租高昂求生不易,勉强找到的便宜租屋就只有便宜的质量。我们这栋公寓不知道哪里有毛病,时常停水停电停瓦斯停网络,总之这种欲哭无泪的情况几乎每个月都会上演一次。

  举着手电筒走回一楼敲房东的门,希望房东能帮忙解决问题,经历一连串的打击后,我的神经已经不能再承受一根稻草。

  但稻草还是压上来了─而且是一整捆。

  正在我砰砰砰的想打烂房东的大门时,住在四楼的大学生背着个大包包走了下来。

  「房东不在。」他说。

  「什么!」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,房东不在,这情况要怎么处理?

  他指着大门上我现在才注意到的纸条,「吶!」

  拿手电筒照过去,我们亲切善良又负责任的房东先生留了几个字。

  通知众位房客:

  房东一家出国游玩两周,预计X月XX号回国

  本月房租可延至回国时缴交

  「..」对喔,我好像听房东说过他们全家要出国玩..

  「那..现在怎么办?」我问他,虽然知道绝对不会有答案。

  大学生耸耸肩,脸上倒是一点也没有担忧之色。「我打算这两个礼拜住女朋友家,嘿嘿嘿..你也想办法找地方住吧,跟你说,不只是断电,连水都没有!」说完,他就哼着小曲离开了。

  死小孩,我祝你精尽人亡!

  瞪着房东家紧闭的大门,我必须承认死小孩的话有道理,没水没电要是只有几天牙一咬就过了,堂堂男子汉不洗澡死不了人..但如果是两个礼拜就另当别论了,先不说卫生问题,光是计算机不能用可就让我很抓狂!

  还是找地方收留吧..我走到附近的超商借光打电话。

  理所当然的,我第一个召唤的人就是亲亲学弟小莫,可是他的手机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,我想他不是还在忙场勘就是约会去了,虽然我没听说过小莫有女朋友啦。

  守护兽召唤失败,我开始检视手机内可以求助的好朋友、好同事名单。干爷跟家人一起住不方便..JJ不考虑,嫂子很恰..魔龙小组的海澈呢..他最近跟女朋友吵架了,还是不要踩雷为妙..

  想了想公司里竟然没人可以收留我,看来我该深深检讨自己的交友状况..

  好吧,也就只能找他了。

  都那么大个人,还害羞什么劲,只是借住而已,又不会生小孩!

  在短暂的来电答铃后手机接通了,「阿展阿展你一定要救我!」我劈头就说。

  「发生什么事?」阿展紧张的问。

  嘿嘿嘿,他在紧张我耶..

  好啦,我知道这是再单纯不过的友情,自我满足一下不行吗?

  「阿展,银行派黑道上门逼债了,快借我钱─」

  「什么嘛..」他松了口气,「需要多少?你说吧,我借你。」

  「三百万!」我随口报了个数字。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,「..好,」阿展深吸口气而后说:「我开支票给你,你什么时候要?」

  哇靠!阿展真的有那么多钱喔..等等,这不是重点!

  「我、我开玩笑的..我不是要跟你借钱啦!我想去你家借住两个礼拜可不可以?我住的地方断水断电,房东又出国去了。」

  我一口气说完,免得被耍的人气得挂我电话。

  「不行。」他回答的跟刚刚一样干脆。

  「耶?为什么不行?」借钱可以,借住不行,这是哪门子的逻辑?

  「你要借钱借人头或是借内脏都可以,就是借住不行!」

  借、借内脏?借了我要怎么还..「好啦好啦,不方便就算了。」十几年同学是作假的啦,鱼阿展我今天总算看清你了!

  「那我只好找小莫..」还是回归好学弟的怀抱吧。

 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,过了一会,阿展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沉声说:「来我这住吧,你可以睡沙发..」

  「睡浴缸也没关系!」我立刻说,死命的点头差点要把脑袋晃到地上。

  「两个礼拜啊..我可不保证..」

  「别担心,我可以付你房租!」

  「..」冷鱼大人第三次沉默。

  第四章

  睡不着,无论如何也睡不着。

  铭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,只隔一扇门,每个毛细孔彷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,闭上眼,幻想中的睡颜在脑海挥不去。

  稍早之前,暗恋多年的同学,裕洋,带着大包小包行李敲上他家的门。

  裕洋仰着头,用那对小鹿般纯净可爱的大眼望着自己,可怜兮兮。「铭曜,我惨了,我付不出房租被房东赶出来..你可以收留我吗?」

  铭曜怎么舍得说不,天知道他爱这个人爱到愿意为他付出所有,「可是..」可是,就因为太爱了,他答应不下来。

  不能想象跟这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,会发生什么事?他对自己无法保证。

  裕洋苦着脸,失望的说:「只有你能帮我..不然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..」

  「..好吧。」一咬牙,他只好答应。

  怎样也不能让裕洋流落街头,大不了自己忍耐点。

  而现在,他数不清的难眠之夜刚是个开始。

  想到裕洋用他的沐浴乳、坐在他的浴缸边缘洗澡〈可能有泡一下〉,躺他的枕头、盖他的棉被,缩在他的沙发上睡得正熟,心就痒痒的。

  偷看一下,不会怎样吧..他翻身下床,将房门偷偷打开一条缝。

  看不到,对方瘦小的身躯被椅背挡住,于是他假装喝水,推开门走到厨房。

  脚步没有迟疑,他的视线却停留在那人身上。

  裕洋的睡姿称不上文雅,两脚开开,一只手往地上垂,居家短裤遮掩不住他对那修长双腿渴望的视线,小腿肌肉的阴影、细细的体毛..很好摸的样子..

  微微露出的腰侧肌肤也..感觉很柔软..

  早上裕洋出门上班,他盖过那条留有余温的棉被可以拿来..咳!天哪,他在想什么?!

  还是再去冲个冷水澡吧,要是感冒都是那家伙害的!

  耽美新书片段架构〈BY. 冷鱼〉

  看着这封信,我无法对内容评断好或不好啦,毕竟我没看过耽美小说,可是..我怎么有被性骚扰的感觉呢?

  相信有智商的人都看得出来,这段根本以我昨天投靠他这事为灵感。这么丢脸的事为什么要写出来给全世界看啦!我掩面哭泣。

  我用MSN 把架构传给吸血魔王审查,正好看到冷大作家难得上了线,于是我立刻敲。

  编辑部奴隶羊~办公室性骚扰?!说:我说这位大人啊。性骚扰是犯法的行为喔!

  〈赶稿!〉鱼说:你看出来了?

  编辑部奴隶羊~办公室性骚扰?!说:谁看不出来?

  〈赶稿!〉鱼说:所以..你要怎么回答我?

  〈赶稿!〉鱼说:小羊,我等你的答案。

  他干么突然那么凝重?我又不会跟他讨版权。

  编辑部奴隶羊~办公室性骚扰?!说:等等吧,我把你的稿子传给哨子了,看他觉得OK不OK。

  〈赶稿!〉鱼说:..

  〈赶稿!〉鱼说:我像个白痴一样期待个什么劲!

  什么啊?我正想发问,这位大人突然又离线了。

  难道我又说错话了?也不是我希望他的稿子还要经过吸血大魔王那关,这是不得已啊!我也是情势所逼的呜呜呜─

  冷鱼大人才刚下线没多久,冷不防地某位大魔王敲了过来。

  编辑部劭大爷.子夜、非想流光、若东袭快点交稿!急找虹翡说:你这只羊笨够了没?

  编辑部奴隶羊~办公室性骚扰?!说:冷鱼的稿子有问题吗?

  编辑部劭大爷.子夜、非想流光、若东袭快点交稿!急找虹翡说:..

  他回了跟那位大人一样的一长串小点点。碍眼的小点点,我讨厌你!

  编辑部奴隶羊~办公室性骚扰?!说:没有问题的话我继续忙了,我工作多的要死,干么要被你骂啊!

  编辑部劭大爷.子夜、非想流光、若东袭快点交稿!急找虹翡说:也罢,与我无关。

  编辑部劭大爷.子夜、非想流光、若东袭快点交稿!急找虹翡说:有问题的地方我刚跟冷鱼讨论过了,主要是爆点不够..

  反正也不是写给我看的。

  编辑部劭大爷.子夜、非想流光、若东袭快点交稿!急找虹翡说:我要他快点给我大纲跟书名,就这样。

  编辑部奴隶羊~办公室性骚扰?!说:这样喔,你跟他说过就好啦。

  心里很不是滋味,明明我才是他的责编,为什么阿展找哨子讨论不找我?我想阿展一定也是为了哨子才上线的。

  真不甘心,还没参赛就被宣告淘汰。唉..想到回去还要对着阿展笑得若无其事,我开始后悔昨天怎么不多打几通电话求救。

  阿展一点头我就摇着羊尾巴跟了上去,志气在哪呀?我叹口气,扳扳手指继续工作,今天是地狱星期五,满满的待办工作。

  诉说了老板多么不希望放我们休假。

  不快点做好又要打包回家了─阿展家。

  又不是尾牙的大餐,我可一点都不想打包!

  脑袋嘎唧嘎唧的想着新书文案,一方面又要检视美编排版好的《战尸》稿子,还得分心回复作者老大们的MSN,可谓一心多用、一个小时当三个小时做、一个人当N个人操..以上的形容都不足道尽我的忙碌。

  「学长。」

  小莫却在这时候跑来,害我几乎想拿小老鼠丢死他。

  「昨天我在忙,回到家就睡死了,今天才看到手机。你找我有什么事?」

  「已经太迟了。」我叹气,一古脑的说完:「我租的烂屋子停水停电,房东又出国两个礼拜,本来想问你那可不可以收留我啦。」

  「可以啊。」好召唤兽倒是答应的比某人爽快。

  「我说已经太迟啦..你昨天没接手机,我可不想睡纪念公园,只好投靠你另外一个学长─冷鱼大人。」

  「什么!」小莫的抽气声几乎全公司都听到了。他退了一步,唰啦啦的撞倒书柜上一排的编辑用书,瞪大了眼倒是有些痛心疾首的样子..

  有没有那么夸张?

  「学长,你听我说!」小莫扑上来抓着我的手臂,「你快点搬出来,来、来我这住吧!..我比那个人可信任多了。」

  「啥?」我一头雾水。要担心可不可信任的人应该是阿展吧?虽然我不会无聊到偷他的家具啦。

  「学长,我是认真的,我一直很认真..」

  「我知道你很认真啊。」我可爱的学弟是个认真负责好青年,给两个大拇指都不够。

  「那家伙太危险了,学长..你千万不能住他那!」小莫看起来快哭了。

  我看看好奇地围上过来的好同事们,又看回小莫。眨眼,再眨眨眼,小莫看着我的样子,张了张口,却没有再说话。

  「学弟,乖,乖喔..学长要工作了。」我拍拍他的头,可怜的孩子,压力太大了。

  「噢!呜。」小莫像是受到莫大的打击,挫败的蹲到地上。「真不公平..

  突然间,他又立刻站起,身上冒出腾腾的杀气,一步一火焰的冲回自己的部门。

  「都是你!司、门─我要杀了你!」小莫的怒吼声响彻云霄。「场勘,去你的场勘!

  「老、老大,我做错什么了吗..哇啊─」司门的哀嚎声不遑多让,互相呼应地也响彻云霄。

  「小莫,冷静点!你杀了他,下午要劳役谁布场?」不怎么公道的第三个声音加入。

  「─我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么辛苦啊!」

  我知道这工作做牛做马吃力又不讨好,但..学弟,火气有必要那么大吗?

  「噗!

  隔着计算机,我隐约看到佳欣抖着肩膀笑了。太恐怖了,大魔王在笑?

  继昨天的「」字之后,今天的状态应该是「诡异」。撇开令我伤心吞泪的冷鱼大人不说,学弟小莫的断线行为跟佳欣魔王的笑声,为这诡异的一天拉开序幕。

  午餐时间,可怜的小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被企划部小兵拖去布场,于是孤家寡人的我到公司附近想吃碗鱿鱼羹,好死不死的遇到心藤三狼。

  「原来是脚踏三船啊。」菊子看着我啧啧啧的摇头。

  「那个小莫我早就在怀疑他了。」白菜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表情。

  「不是很明显吗?红颜祸水啊红颜祸水..」

  当下我决定放弃鱿鱼羹改吃排骨饭。

  下午会报结束后,急着继续工作的我,视线不小心跟我可恨的情敌对上。

  那家伙不冷不热的对我说了一句:「虽然不可能,但我善良的希望他能成功。」

  成功什么?第十二次革命吗?

  眼前是茫茫云雾,我整个人处在完全摸不着头绪的状态中,就像是少了一章的稿子,完全看不懂后面在写什么。算了,还是工作吧..

  辛勤工作一整天的小奴隶,没骨气地满心雀跃打开亲亲阿展家的大门,就算全世界都抛弃我无所谓,只要能不时偷看阿展几眼我就能满足。但才刚走进客厅,我状态列上的「诡异」两字顿时放大到最大。阿展在..做晚餐?

  他敲出无数美丽词句的手正在煎、水、饺,吓得我差点让手提电脑摔到地上。

  敢情我是穿越到平行世界了吗?

  「你回来啦。」阿展回头看了我一眼,神色平淡的说。

 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。

  「喔,这个啊。」阿展回过头,翻动锅铲,「我看水饺快过期了,干脆把它吃完。」

  你还会看食物有没有过期?当然这话我不敢说出口。「既然这样,明天我放假,我们一起上大卖场买点东西好了?」

  阿展的手抖了一下,唉呀,细皮嫩肉的小心别烫着啦!您受伤,千千万万个广大读者可是会天天以泪洗面。

  「好..」他连声音也微微的抖。看来真的被油烫到了。

  「要不要我接手?」作家很宝贝、编辑死不完,冷鱼大人您千万不能受伤啊。

  「不了!」突然他的声音又变得无比坚定,「你的厨艺太恐怖了,还是我来。」

  「呿!」君子远庖厨,不会做饭又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
  我到浴室换了件居家服,出来时晚餐正好上桌,煎饺加玉米浓汤〈料理包〉,也算是一顿象样的晚餐,而且还是阿展亲手弄的─这是重点!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羊咩咩。

  阿展中规中矩的在餐桌上坐好,我想到冰箱好像还有饮料,又绕回厨房,顺手偷了一个煎饺塞进嘴里。好烫!

  「唔唔,还不错吃耶!」外皮酥脆、内馅多汁,虽然有点焦了但可以打八十分,「阿展,你可以嫁人了。

  阿展笑骂道:「我嫁给谁啊我!

  嫁给哨子..呃,还是算了..「嫁给我啊。」嗯嗯,这样才对,「我会是个好老公喔!」我指着自己说。

  他不以为然的摇摇头,却被我的话逗笑了,直咧着嘴。「受不了你,真是的..就会吊人心痒。」

  「什么?」我又用手捏了个煎饺吃,鼓着嘴没仔细听他说话。

  阿展摇摇头,看不过去,索性把自己的筷子递给我。「吶!」

  间、间接接吻..唉唷好害羞喔!虽然心里开小花,但我仍故作平淡的接过筷子,插了颗煎饺放进嘴里。

  阿展顿了顿,似乎没想到我真的会要他用过的筷子。「我、我再去拿一双..」说着他就起身走向厨房。

  「咦?这边已经有一双啦!阿展?」

  冷鱼大人回过头,冷冷的瞪了我一眼。

  「哈─」肚子饱饱眼皮开始掉,我缩在客厅的角落,抱着手提电脑猛打哈欠。

  「累了就早点洗澡睡觉吧。」阿展正在专心研读一本蔷薇色书籍,头也不抬的说。

  「嗯,好吧..明天还要陪你去大卖场采购。」我真不了解这位大人,明明是有手有脚身心健全的好男儿一名,为什么连上超市买东西这种事都懒?每次都是我来时才拖他去补给。

  「那么,」我把计算机放到一旁,爬向他。「你先洗还是我先?

  我一靠近,阿展很过分的往后挪了挪,害我幼小的心灵顿时碎成千万片。

  「我先..不,还是你先洗吧。」

  到底谁先洗啊?

  「不然一起洗吧,亲爱的我可以帮你刷背喔。」我开玩笑的说。

  颜面神经失调似的,他俊美的小脸蛋抽啊抽的。「很诱人..但不了,你快滚吧。」

  唉呀赶我走。

  「好啦,我先洗。」亏我还想用美男鱼用过的的浴缸呢。

  洗好澡,我擦着头发走到客厅,阿展不知何时已经拿出自己的手提电脑,劈里啪啦的敲着文。

  「阿展,我洗好了,换你啦。」我说。

  闻言阿展抬起头,动作停住,看着我好半天不说话。

  「干么?」难不成我衣服穿反了?

  ..没有呀。

  「..不要把水滴到地上。」他说。

  靠!鱼阿展你果然是女人,这么龟毛!换我给了他一记白眼。

  五千四百七十五天。

  这五四七五天中,我每三天后悔怎么会认识他。

  每两天懊恼怎么会爱上他。

  但每天,想到他。

  阿展去洗澡,我又抱起我的工作好伙伴小银,做睡前最后一次的检查信箱。在几个作者大人的信件中,躺了冷鱼大人的这封信,寄件时间是五分钟前。

  他怎么不直接传给我?

  五千四百七十五天?我一时算不出来这是多久,阿展认识哨子差不多有七、八年吧。七年..感觉好像不到五千这个数字?

  本想叫出计算机里的计算器仔细算一下,但想想又觉得没意义,反正怎么无论算,我混乱的心绪都不会有答案。

  怎么算也算不出这单向箭头的出口。

  即使阿展的心里只有哨子,我也..唉!死心眼..以前常觉得小说中的主角们很傻,天涯何处无好鱼?可有自己经历到了,才知道,这不是傻,是执着。

  这个人值得我执着不放手。

  如果阿展愿意为哨子一本又一本的写下去,那我也愿意为他一本又一本的仔细校对,让他的思慕里没有一个错字。--这就是我的爱情。

  感谢政府订定了周休二日制度,让忙碌的小奴隶我得以休息补充能量,虽然因此砍掉了不少国定假日,但人生就是要知足才会常乐。

  住在时常没水没电没瓦斯没网络的破房子里,做着没日没夜没加薪、老板没天良的工作,可小羊咩咩很知足,因为他正推着购物车在大卖场里,跟心上人一起添购生活必需品─而且不用他付钱。

  早餐是那位大人亲手蒸的包子,然后由那位大人开车载我到附近的卖场,虽然嘴上会抱怨,但我非常享受这种老夫老妻似的感觉..唉呀说出来还真害羞。

  我们选了些冷冻肉跟蔬果,较能储放的根茎类蔬菜也买了一些,零食、饮料跟泡面当然不能少。我又帮阿展挑了罐沐浴乳,他浴室里的快用完了。

  阿展对这种事果然不够注意,我问他缺什么他都说不知道,要买什么都是随便,最后我干脆把他丢在后面推购物车,自己卷起袖子下海帮他挑─每次都是这样。

  「鸡胸肉跟大鸡腿要买哪种?」我拿着两个保丽龙盒问。

  「随便,你喜欢就好。

  「那就都买。」放进去,反正钱是他在付。

  「你想吃哪一种牌子的泡面?」我拿着两大袋泡面问。

  「随便,看你喜欢吃哪一种。」

  「..」都、放、进、去。

  阿展推着购物车,除了这两句话也不说别的,他一路默默的看我挑东西、比价钱,不知道是觉得无聊还是怎样。

  「阿展..如果你觉得无聊的话,我们早点回去吧?」我有点难过,更难过的是难过不能摆在脸上。

  阿展似乎被我的话吓到了,怔了怔才说:「不,我不觉得无聊..我要说些什么吗?」

  「算了,」我耸耸肩,扬起笑脸,「回去好了。」反正也买得差不多。

  我想阿展可能在想新书的内容吧,我怎么会忘记他下个月要交稿呢..他是应该把握时间写稿的。

  觉得很无奈,对于阿展,我一直诚惶诚恐的不知如何是好,尤其是知道他喜欢哨子之后,想冲又想缩的矛盾心情让我不住叹息。

  我抓住购物车的前端,拉着阿展走向收银区。

  「我真的不是无聊..」阿展在我身后说。

  我笑了笑,骂了声:三八啦!

  一字排开的十几个收银台,像是台风要来袭似的全都排满了人,收银台的小姐已经看不见啊看不见,敢情是全台北的人都来买东西了吗?周休二日不会去淡水河游泳啊?干么来跟我挤!

  「看来要排很久了。」本大羊我可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,就算很想把这些可爱小市民全都挖坑埋了,但我还是乖乖的排队。

  「看来是这样没错。」阿展说,脸色倒不像我那样的不耐烦,「慢慢等吧。

  「我说啊,」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,「你看我这个编辑做得多好,陪你逛街买菜、帮你扫地倒垃圾,没收加班费也不要求付薪水,而你只要给我一份稿子..多划算。」

  「啊!」阿展眼睛一亮,看神情就知道他一定突然有了什么灵感。

  「有灵感了?

  「嗯,你看这怎样..听好了。」

  我点头。

  「爱情劳动契约,应征雇主一名。工作内容:帮你洗衣扫地倒垃圾、陪你逛街吃饭看电影、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变老。」

  编辑部秘辛

  「工作时段:全年无休。

  「希望待遇:你一辈子的爱。」

  他看着我说:「─书名:诚征爱情。

  我眨眼、再眨眼,阿展瞇起眼有些气恼的说:「怎样?不行吗?

  你在问哪个?一辈子的爱当然行..「不知道耶,有点普通?」我一面在脑子里浮想联翩、一面摆出编辑专业的口吻说:「好像少了点哨子说的爆点?」

  「真受不了..」结帐队伍往前,他跟着用力把购物车往前推,差点要把小绵羊我辗毙于轮下。「不然叫『爱情奴隶』好了?」

  「喔,这个不错耶..啊,抱歉!」我倒退着走撞到前排的人。「剧情架构呢?

  这位大作家想也没想,随口说:「裕洋因为付不起房租,求助于大学同学铭曜,暗恋裕洋多年的铭曜毫不考虑的收留他。那段日子铭曜一直默默的照护着裕洋,甚至裕洋因为工作过度生病住院,铭曜也在不被对方发觉的情况下,到医院探望..」

  「然后呢?」阿展突然不说了,我赶紧追问。

  「我在说什么啊..」他翻了个白眼,「总之,就是这样,很久之后裕洋才明白铭曜的心情,他回头找铭曜,却发现铭曜家门口贴了这张纸条。这样呢?」

  「好像不错吧。

  「好像不错、」阿展挑眉。「吧?

  「嗯,好像吧。」我又没看过BL小说,要我评论什么?你去找哨子算了!

  冷大作家一阵无语,「..到我们了。」他又用购物车狠狠的撞了撞我。

  「是肉耶,会痛!

  结帐后,提着大包小包,我们正要走下停车场,这时,冷鱼大人的口袋里传来悠扬的MP3 音乐声。

  「等我一下。」他看了看来电显示,接了起来,「哨子,什么事?

  靠!劭大爷你会通灵吗,刚想到你就打过来是怎样?

  「..成功?别开玩笑了,你想有可能吗?」阿展笑骂道。

  唉唷,大美人会笑啦,刚刚那张又叹气又无奈的死鱼脸怎么回事?有了爱人就不要朋友了是吧,鱼阿展你好样的!

  「是还满快意的啦..嗯,对了..」

  他看了我一眼,我耸耸肩,识趣的闪一边去。

  拎了两大袋战利品,打翻了小醋坛的羊咩咩,想找个阴暗的角落来趟自我疗伤之旅。

  为什么要笑?明明心痛的要死。

  为什么要耸肩?明明在意的放不下。

  这个世界上最惨的,不是太过于清醒明白的人,也不是浑浑噩噩茫然不知目标的人,而是在半梦半醒间浮浮沉沉的。

  知道该放手、知道放不了手;知道放不了手、知道该放手..

  走开一段距离,确定我听不见他、他也听不见我后,我将袋子放到地上,长叹一声,将所有的苦闷酸涩吁出胸腔。但又立刻吸入了满满的酸涩苦闷。

  小绵羊啊小绵羊,你还要再暗恋多少年才会死心?再被抛下、驱离多少次才会真的摸摸鼻子离开。

  ..再十三年吗?

  停车场边缘的杂草堆,毛茸茸的头颅听到我的声音探了出来,是一只黄色眼睛的杂毛猫。「喵!」牠冲着我发出威胁的低吼。

  我将两个袋子拉到身后,「干么!要吃的没有,鱼那边一条自己抓。」我指指电话讲得正欢的某只鱼。

  「喵!」这杂毛畜生朝我弓起了背。

  忍着一脚飞踢的冲动,一不做二不休的─「喵呜!」我也喵了回去。

  老子心情不好,死畜生快闪边。

  「喵呜─

  还喵?

  「─喵喵喵!」了不起啊,只有你会喵吗?不要小看人类的语言天赋。

  「你在干么?」某位大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
  我回过头,咧着嘴。「喵─喵、喵呜!

  某位大人的颜面神经再次失调。「这么大的人了,请不要装可爱好吗?」

  你管我就爱!

  第五章 爱情决斗场

  喵喵喵。

  他也喵喵喵。

  跟着猫的脚步,在街边,跳跃。

  问我为何为他疯狂?

  他学猫。

  喵喵喵。

  这也太..可爱了吧。难得看到那位大人写出那么可爱的文章,我讶异的直盯着计算机屏幕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  「怎么了?」大概是我脸上表情太过夸张,一旁的干爷注意到了,好奇探过头来。

  我把计算机屏幕转向干爷,失笑道:「很少看到他会写那么可爱的东西。」还喵喵喵勒,我想那位大人最近的心情一定很好。

  「噗!」干爷看了喷笑。

  喂!真没有礼貌。

  「的确很可爱,这位大人最近心情不错喔?他的笔风一向是有点压抑忧伤的..这种轻快小品很少见。」

  「大概吧。」我耸肩,想不出什么原因让阿展心情那么好。也不是阿展一直郁郁寡欢啦,只是谁会天天手舞足蹈笑得世界和平?尤其知道暗恋的人不可能喜欢上自己..

  礼拜六阿展跟哨子通过电话后,他说耽美的故事大纲OK了,剩下的就只有在期限内把稿子弄出来。可能是这件事让阿展心情好吧─很可惜我心情一点也不好!

  谁在礼拜一上班后,发现待办工作多如山高心情会好?而且我们小组的精神领导,我亲爱的佳欣大人又宣告:我们杂务组这几天只有我跟干爷苦守。

  因为我们英明神武国士无双的伟大老板,打算替编辑部跟企划部增加人手,免得小奴隶们挂病号的次数太可观。所以几个部门的BOSS 级人物必须要抛下手头现有的工作,全副武装出动,替我们甄选公司未来的幼苗─也就是要面试新人。

  以长远的利益来看,佳欣的短暂离开代表了可操弄摆布的仆役即将到来,届时我们的工作就可稍做分摊,但短视一点,少了佳欣我能不能活过这礼拜都还不知道!

  工作不会因为少个人手而减少,该审该校的稿子就算全公司只剩下一只兔子死守,那只兔子也要全部审完校完!

  意思就是,小绵羊我虽然不是兔子,但我还是必须吃下佳欣的工作,以免印刷厂甚至是等书的衣食父母─我们可爱的读者们等不到书,一气之下放火烧了出版社─这叫杀鸡取卵啊,请别这么做!

  少了我们伟大的精神支柱就算了,佳欣大魔王的左右手之一─干爷,因为角膜炎还没全好,工作效率大减,所以只好让左右手之二─在下敝人我的瘦小肩膀扛起重担。拯救世界、阻止地球毁灭、维护世界和平,我好伟大啊我!

  一个人要做两个半人的工作究竟是什么感觉,或许用地狱来形容也不为过..我我我又再度看到了光..把视线转回计算机前我继续工作,因为看了一整个上午的稿子,两眼昏花,我揉了揉眼睛,继续喀啦喀啦。

  传说地狱有二十层,一到十八层就是有名的十八层地狱,而第十九、二十层呢,是最近才红起来的─无间地狱。

  无间地狱就是现在啊啊啊!MSN 已经关掉了,耳朵塞着耳机,音乐开到最大,羊咩咩散发着「打扰者死!」的凶狠气势,视错字为仇人的努力改改改..

  靠!这个作家是怎么搞的啊!角色的名字每次出现字都不同,你是要我掷骰子随便选吗?

  ─是的,我现在火气很大。

  「..小羊。」干爷战战兢兢的拍了拍我的肩膀,脸上的紧张神情像是不小心点就会被我的羊角刺穿肚子拉出肠子。

  好战友,别害怕,我怎样也不会把枪口对准你的,我们现在在一条船上了不是吗?拿下耳机,我给了他一个灿烂到毛骨悚然的笑容,问道:「亲爱的,什么事啊?

  干爷挫了挫。「呃..中午了,你要去吃饭吗?」

  「没空!」斩钉截铁的说完,我又要戴回耳机。

  「我帮你买吧,你要吃什么?」

  我只花了不到一秒思考。「真粥道的鸡蛋虾仁粥跟柳橙汁。」

  「粥?」干爷疑惑。

  我戴回耳机,把思绪放回晓蕙、筱蕙跟晓惠,到底哪个才是作者大人心中的真爱这件事上。「嗯。」点了点头。

  我的好战友只好领命,后勤补给去也。

  研究了半天,我决定放弃挣扎,把这个问题丢给作者大人去想,他比较爱谁我也不能决定。然后又继续校改下一章。

  这时又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,拿下耳机,我不耐烦的一眼杀过去。「又怎样啦?

  小莫眨着漂亮眼睛,宽大的肩膀抖了抖,似乎被我的凶狠样吓得要哭着跑走。「学、学长,吵到你了?

  喔!我可怜的小宝贝。「工作很多,」我挤出笑容说:「怎样?有什么事吗?

  「我想学长一定很忙..」说着,小莫将印着「真粥道」LOGO 的塑料袋放到我桌上,附带一罐柳橙汁。「所以我帮学长买了午餐。

  小莫宝贝要负责面试那些应征者,也很忙吧,但他还是抽空帮我买了午饭。这学弟真是窝心得不得了!

  「谢啦。」我笑了笑。

  小莫抓抓脸,有些不好意思。「工作那么多,我想学长的胃病可能又会犯了,所以帮你买了粥,应该会饱吧?真粥道的东西分量满多的。」

  不只会饱,还会撑死。

  「别担心..其实,我已经请干爷帮我买了。」

  事实真是残忍得伤人啊,听到这话,小莫的肩膀立刻垂了下来,露出像小狗般失望的神情,只差没垂着一对毛耳朵。

  「这、这样啊..那我..我自己吃好了..」

  「你吃过了吧。」我说,「帮我拿到楼下超商冰起来,我带回家当晚餐好了。」

  狗狗的耳朵又立了起来,尾巴摇啊摇的。「好!

  「对了,小莫我跟你说..你说的有道理,你那个鱼阿展学长真的是个变态耶!」

  「什么?他、他..他做了什么?」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,小莫却异常激动地抓着我的手臂,如果我没看错的话,他眼中燃起的火焰名为仇恨。

  我到底该用怎么样的态度把这件事说完?

  「学长,你放心,你还有我..我一定..不饶过那家伙!」小莫咬牙切齿的说。

  「他啊,」我决定继续用玩笑的口吻说,「威胁我在头发或身体没擦干前,不准离开浴室,上厕所一定要锁门,在家里不能打赤膊,也不能撩起衣服抓痒,否则他就要把我的样子拍下来传到色情网站,你说他变态不变态?」

  「哪个网站?

  「嘎?」我怎么知道。

  「呃..不..」小莫别过眼,「我能了解他的心情啦。

  「那真的太夸张了!」我抱怨。

  阿展这恐怖的洁癖到底时什么时候养成的?昨天我不过是伸手抓了抓腰侧,他就像被沙发咬到似的跳起来,狠瞪着我要我放尊重点。

  什么跟什么呀,我抓自己肉又不是抓他的,干么用一副快要窒息的样子冲回房间,我洗过澡了好不好?太伤人了,我哭!

  一天的工作结束,在夕阳下我拖着身后长长的疲惫,手提着工作的延续跟学弟的爱..嗯,我可以去写小说了。

  背着手提电脑、提着小莫中午买的粥,我一回到阿展的家,便将疲惫的身体抛上他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,就算山崩地裂我也不想再动一根手指头。

  「你回来啦?」阿展的爱妻呼唤从后方飘来。

  爱妻呼唤..真美妙的说法。

  「嗯..」眼皮垂下,我将脸埋在软垫中,意识化做一团迷蒙的螺旋,晓蕙、筱蕙跟晓惠这几个字在其中浮浮沉沉。这画面太诡异了..

 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阿展在说什么,我没办法清楚分辨每个字句,只觉得这种感觉很棒,回到家里不是只有电视机的声音..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家。

  睡浴缸也好,我想再住久一点。

  鱼阿展,我怎么可以那么爱你..

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夜晚的凉风从没有完全合上的窗户吹进,窗帘沙沙飘动,我想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个画面。

  扯了扯身上的毯子..毯子?我坐起身,揉揉发晕的脑袋,咖啡色的薄毯从胸前滑到膝上,有阿展那种干净、带了点淡然的味道。

  幸福的感觉让我悲从中来,从没有一刻这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是个局外人、旁观者,我到底在追求什么、等待什么、期盼什么?如果我不奢求爱的回报,那我为何要在这里?

  「你醒了?」阿展温润、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。

  我茫然的将头转向声音的来源,他靠着餐桌,无框眼镜下透出温柔。

  阿展的眼神一直这么温柔吗?我从来不敢迎视他所以不知道。

  「啊..」瞬间我明白自己在这里的原因,并奇怪答案不是早就清楚了吗?

  我只是想跟着、陪着、看着。愿意为这仅有的、微薄的意念付出一切可能的努力。

 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为阿展而死,或是堕落到怎样邪恶的地步,因为这些都不是我能预料发生的事,但..但..我能承诺─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变老、全年无休、一辈子的爱。

  最简单的,真实的爱。

  「吃饭吧,我弄了炒饭。」他说。

  「喔。」我应了声,感觉好像忘记什么。

  从沙发上爬起来,混沌的脑袋还没办法完全控制身体,我走向餐桌时,脚步不稳踉跄了一下,晃动的视线似乎看到阿展抬腿欲上前,但我站好后发现他依然靠在餐桌旁,笑了笑觉得是错觉。

  「你弄的吗?」我拉开椅子坐下,有气无力的说。

  「只是想挑战看看。」他说。

  「..阿展,你是真的很想嫁人吗?」

  「..」某大作家重重的将筷子扔到我手边。

  如果要为我喜欢吃的固体食物列个排名的话,第一名是寿司、第二名就是炒饭..也就是说我现在咀嚼的食物就算火侯差了点,也可以让我心满意足的嗑掉两大盘。但一想到我这个礼拜的疯狂工作地狱,我暗自提醒自己舔干净手上这一盘就好,免得我的胃哭喊着大人饶命。

  我该不该提醒阿展这炒饭油放太多了..还是为了自己的小命违背良心?

  「对了,我拿来的粥呢?」脑子稍微清醒后,我想起学弟的爱。

  阿展说:「在冰箱,怎么,那是你原本的晚餐吗?可是我看它是冷的。」

  「午餐啦,那是学弟的爱,买了两份我吃不完。」

  「莫诚宇买给你的?」阿展突然沉下语调。

  「嗯,小莫买的。但我之前已经请同事帮我买了,所以没吃..」

  话还没说完,阿展站了起来,从冰箱里拿出「真粥道」的袋子。

  「所以你现在要吃吗?

  他几乎用撕的打开塑料袋,拿出装满粥的纸碗,瞪着那个碗,眼中闪着..呃,仇恨的光芒?提到阿展时,小莫似乎也是这种眼神,他们两个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吗?

  「明天当早餐好了。」我说,「应该不会坏。

  阿展掀开塑料碗盖,沾到盖子上的黏稠米粥让他露出厌恶的表情─这绝对是种病态的洁癖!

  「既然这样,我可以吃吗?」他问。

  「可、可以呀。你还吃的下?」他还有半盘的炒饭耶。

  「一定能吃完的。」他笑咪咪的说,神态似乎有种得逞的奸诈。

  「..喔。那我可以喝柳橙汁吗?」那是我心中排行NO.1 的液态饮料。

  「我拿别的给你。」说着,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罐鲜榨柳橙汁。

  我偏着头,理解不能。

  吃饱后,我被冷鱼大人赶去洗澡,好早早上床睡觉。在经历一段几乎要在浴缸中睡着然后淹死自己的心路挣扎后,我洗完香香,随手抽了条毛巾擦拭湿漉的头发。那位大人警告我,弄干身上的每根毛后才能离开浴室,不准让他看到他宝贝地板上有半颗水滴。

  坐在浴缸边缘擦头发我又几乎要睡着,想到明天还有二点五倍的工作要做,再不睡觉我会死。懒得理那只洁癖鱼了!我用大浴巾将头发随便包一包,准备离开浴室。

  过长的浴巾垂在肩膀上,从镜子里看起来我的样子有点蠢,盯着起雾的镜面,我一时玩性大起,将毛巾的两端卷到头上,捏成两个馒头。

  馒头因为承受不了重力往下垂,在耳朵两旁拉出两条松布卷,垂垂又短短的有点像羊的耳朵..

  我挺起腰,「花哈哈!本大羊终于进化出耳朵了!」再来就是超有用的角啦!..真无聊。我打着哈欠。

  阿展听见我走出浴室的声音,在沙发上回过头说:「小羊,今天你睡我房间,我要赶稿,你在客厅会吵到我。」

  鬼啦!我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头羊。但我也懒得跟他辩驳,能睡在大床上当然是好,边打哈欠边点头,走向他的卧室,正要往亲亲阿展的床上扑,突然想起我放在客厅的闹钟,捏捏耳朵让它形状更漂亮点,我又晃回客厅。

  阿展正看着电视,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他那剩下的半盘炒饭..我想,要解决那盘可能还需要好几个晚上。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,我抓起桌子上的闹钟,用仇恨愤怒神情把它的屁股翻过来,调好明天要让它鬼叫的时间。我真的可以再睡五百个小时不用醒。

  「小羊..」阿展放下盘子,疑惑的看着我。「你那是什么诡异的造型?

  「羊啊!」我头也不抬的说。

  「羊?

  「嗯。」我竖起食指,将两手放到头上,「咩─」了一声,「羊。」点头。

  阿展先像是石化般愣住不动,「噗!」旋即拍着大腿,哈哈哈的笑个不停。「对啊!真的是羊..

  好好好,你高兴就好,本大羊要去睡了。

  我能妙笔生花;

  我能天马行空。

  但我没有温柔能安慰你的言语;

  没有细腻能理解你的心。

  可是,我爱你─无人能比!

  《冷鱼短文选Ⅶ─决战爱情

 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小莫─当然不是我COS 羊咩咩这件事─他的反应像是要将手中的应征资料狠很往地上砸。

  「那、家、伙..

  「小莫,」我是很不想干涉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,但不好奇一下好像太不够意思了,「你跟阿展有过争执吗?看你们好像很讨厌对方的样子。」

  「不算,但也差不多了..」他看着我说:「我们很不巧的有共同的目标。」

  喔..还是不懂。我拍拍好学弟的肩膀,「这样啊,那你加油,学长我支持你!」

  小莫一副被我打败的样子,垂下肩膀长叹一声:「唉..学长,我继续面试了。」

  「嗯,找个漂亮点的,来当我们公司的吉祥物啊。」我笑道。

  「我们已经有只羊当吉祥物了。」小莫笑着说。

  会议室门口坐着一排应征者,小莫跟我摆手示意,叫了个名字,其中一人紧张的跟着他走进会议室。我看了这些准奴隶一眼,有人怯怯的向我点了点头、有人拉长脖子想把整间编辑室看个仔细。

  「你是这里的编辑吗?」一个女生问。

  「是啊。」我说。

  「真羡慕你耶..

  我回到座位上,打开稿子开始诛杀错字,刚刚那个女生的「羡慕」却还在我的脑子里绕个不停。

  「这次头目发狠了,要应征那么多人啊?」看着会议室前的大排长龙,干爷咋舌。

  「大兴土木。」我说。

  「..不是用在这里吧?

  「大动干戈。

  「小羊..你累了。

  岂止是累了,我简直校稿校到要精神耗弱。

  「..干爷..那些来应征的人,说很羡慕我。」一手敲着键盘,一手撑着下颚,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。

  干爷想也不想的便说:「羡慕你有个工作?

  这的确是该羡慕啦..「他们羡慕我有编辑这个工作。」

  干爷哼了一声,摸摸左眼的纱布。「羡慕什么?不是人干的工作。」

  哈哈!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。「既然这样,你当初为什么要来做编辑?」

  「大概是因为我喜欢看书吧,想说做编辑就可以看很多很多免钱的书。」

  「─多到会吐。

  「没错!」干爷失笑,「当初面试我的人就是佳欣老大,我说想要这工作的理由是:『因为我喜欢看书』,她那时的表情,在我工作半年的某一天才突然理解意思。」

  「当兴趣变成工作,就不再是兴趣了。」我耸肩,有些道理无奈的解不开。

  「那你呢?小羊,你当初为什么想做这个工作。」

  「这个嘛..」我思考着要怎么说。「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看书,比起文字我更爱动态的东西,如电影、音乐..要不是那个人我才不会看《孤雏泪》。」

  「《孤雏泪》?

  我挥挥手,笑道:「别在意。」接着说:「我当初的理由..现在想起来或许就是我这些年的动力。你看,」我拿起一本编辑用书,指着封面说:「书名、封面;作者、画者..没有人会注意到编辑的名字,我们是没有名字的一群。

  「不只我们,美编、企划、发行、仓储..读者们也不会看到他们的名字。

  「也不只出版界,很多事物,我们都看不到背后为其付出努力的人。但这些事物少不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─我们是光环背后的推手。

  「这样说就会感觉自己很伟大。」我笑了笑,带了点自嘲。

  「..所以,你当初的理由是?」干爷问。

  「面试我的人是『魔龙』的老大暗无,我当时跟他说:我不能写出经典,但我希望能看着经典诞生、让经典诞生..」就如我不能成为阿展的笑靥,但我能看着他的笑。

  「让经典诞生啊..好像很威耶!」

  又一个应征者紧张的走进会议室,我恍然看到当年的自己。什么都没想,也料不到抽屉里会塞着一张打满勾的评定表,只是想得到这份工作。

  ─想成为一个编辑。为了憧憬、为了吃饱、为了免费看很多书、为了听起来很威,或是像我,为了跟在一个作家身边..

  「过了这些年,我明白一件事..什么憧憬、理想都是个屁!」我看向干爷,笑道:「但─谁不放屁?

  这社会污秽、黑暗而且现实残酷,但我能不能为一段诗般的字句,保有心中的一点光明?哪怕微小到只如街边杂草中,掉落铁罐瞬间反射的车灯。

  ─那道光芒的名字叫冷鱼。

  第六章

  礼拜六,要人命的工作地狱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后,应该是我海枯石烂睡到死的日子才对。但,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..早上七点多被某位大人叫起来,我现在跟那位大人正坐在火、车、上,托着下颚,撑着欲睡的眼皮,无神地看窗外的景色飞掠而去。

  「你为什么突然想出门?」为什么不让我睡到自然死呢。

  「取材。」大人的一句话就打掉我所有的抗议。

  唉..昨天晚上洗完澡出来,我正打算为美好的假期庆祝,要跟阿展的床铺卿卿我我永不分离时,房子的主人走进他被我霸占的房间,从衣柜里拉出小行李袋跟他的内裤。

  现在是怎样,你要诱惑我吗?

  而后他又抓了一套衣服跟旅行随身包,我这才明白他不是要诱惑我而是想离开我。

  喔!亲爱的,不要走。

  「阿展,你要出门吗?

  阿展三两下就整理好自己的行李,行李袋里还剩下不小的空间。「是啊,你不跟我一起去吗?」

  「嘎?」

  ─于是乎,我就坐在这里了。

  羊咩咩啊羊咩咩,你的骨气在哪里?

  「哈─」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,「这么早起来简直是虐待。」我抱怨。

  阿展从蔷薇色小说中抬起头来,「你可以在车上睡,中午我会叫你起来吃午饭。」

  「我在交通工具上睡不着..」硬邦邦又冷冰冰的怎么可能睡。

  「是你太挑剔了。」他说。

  不知道谁才是洁癖变态呢!「为什么不让我带我家的『钢铁小银』,至少我可以工作。」钢铁小银是我替亲爱的手提电脑取的名字,阿展很残忍的把它留在客厅看家,它还那么小,不知道会不会寂寞..

  「假日是用来休息,不是工作的。」阿展说。

  「要是你用这句话拖稿,我绝对不会饶过你..我记得我陪你外出取材也是在工作吧?」

  「不,取材是我在工作,不是你。你也说了,作家是没有假日的。」

  「..」有点搞不懂以上对话的逻辑。「那你现在在干么?」我指着他手上的小说。

  「取材。」他扬扬手上的书,「这是参考书。

  很好,你这伶牙俐齿的小坏蛋!我索性拿起在火车站买的报纸来看,才翻了几页,眼皮就开始掉..不行了我好想睡。

  往后仰,直挺挺的椅背让我脖子酸痛;往窗边趴,硬邦邦的窗台让我肩膀痛..X的,这要人怎么睡啊!火气上来,我干脆身体一倒,往阿展身上靠。

  「喂!

  大作家抗议,我闭着眼睛当作没听到。你把我吵醒的,你要负责。

  过了一会儿阿展都没有再反应,我想他是认命了,放松身体,我将整个人靠在阿展身上。阿展硬硬的肩膀应该也不怎么好睡才是,可他的体温跟气味让人太舒服了,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。

  「小羊,你再不起来,我要偷袭你了。」

  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。痒痒的,我抓抓鼻子,继续睡。

  「小羊..」

  「..」

  「小羊!起来,我要去厕所!」

  睡得正熟,他突然把我推开,我睁开眼看到阿展的背影往厕所的方向冲。尿急也要顾形象啊大作家,读者们看到会被吓到的..

  趁他不在,我靠在留有他余温的椅背上,偷偷的磨蹭了几下。

  等了很久阿展才回来,他一脸愤恨的瞪着我,咬牙切齿的说:「总有一天..我要把你宰了烤来吃!」

  唉呀!烤羊排啊,感觉很赞耶。朝他咧嘴笑了笑,等他在位置上坐好,我又不死心的往他身上靠,还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尿遁。

  「晚安。」我蹭了蹭,心满意足的说。

  「可恶!」阿展低咒。

  被叫醒时手里塞着一个铁路便当。

  盯着窗外移动的风景,我有些恍神。「到了?」但为什么车子没有停下来呢?

  「叫你起来吃饭,」阿展笑道,「还有顺便换件衣服,我的衣服上都是你的口水。」

  脑袋还迷迷糊糊的,我看向他..骗人,他根本没有换衣服。

  「吃饭吧。」阿展帮我打开便当。

  「唔。」我应了声,揉揉眼,却感觉到额头的温度有些不正常..真糟糕。「我的筷子呢?」摸摸便当盒周围,没有筷子。

  「吶!」阿展递了双拆开扳好的免洗筷给我,还有一瓶柳橙汁。

  「谢..了..」打哈欠。

  吃饱,洗把脸后总算精神点了,摸摸脸颊,不正常的温度已经退去,我暗自祈祷自己撑得过这个周末..可以的话拜托撑到下个周末。

  ─人果然是不知足的生物。

  喝着柳橙汁,窗外是开始看腻的田园景色,我把眼珠拉回我们家大美人身上,这只才是永远的看不腻。

  「阿展,我们为什么要去屏东呀?」虽然都快到了才问有点迟,但在帮别人数钞票前,总得让我问问一斤卖多少钱。

  「取材。」他说。

  我知道是取材,但要去取什么材,槟榔树跟甘蔗吗?

  「我是不反对啦,但..阿展,你知道路吗?屏东我可不熟。」我对屏东的印象只有垦丁有妹妹看而已。

  阿展很干脆的说:「不知道。但我买了旅游导览。」

  「旅游导览?我从来不相信那种东西。」我嘟哝道。

  「不相信?

  「嗯啊!」我伸了个懒腰,「我不相信旅游导览就如我不相信GPS卫星导航,那都是不可靠的东西..对了,我也不相信吸尘器。」那种只会鬼叫的东西怎么可能把地板清干净。

  「我现在才知道你那么不信任高科技。」阿展失笑。

  「这跟高科技无关,」我还满信任我的计算机跟手机的,「单纯是它们不可信任。

  「嗯哼。所以你打算怀疑我买的旅游导览了?」

  「我倒是知道有更可靠的东西..」我站了起来,伸手拉下行李架上的包包,拉开拉炼翻找手机。

  拿出手机,将行李放回原处后,我坐回位置上,叫出手机的通讯簿。「十二点多了,她不会还在睡吧?」

  「他?

  手机响了几声接通,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睡意的女声:「..喂?

  果然还在睡!「子夜吗?我是小羊啦,妳还记得我吗?」

  「小羊?」她想了想,突然惊叫:「哇啊!编辑老大我错了!我知道啦,我很快就能交稿了─」

  可怜啊,这孩子压力太大了。「子夜,妳清醒一点,记得吗?我可不是妳家责编,我不是找妳要稿子的。」

  我想起吸血大魔王的MSN 状态是:子夜,快点交稿!

  很难不同情这可怜的小姑娘现在所面临的凄惨处境。

  「耶..」子夜似乎回忆起我并非心藤组编辑这件事,「对喔!那么,小羊咩咩,你找我干么,要约我喝咖啡吗?」

  「是啊。」我笑道:「我正要去屏东。

  「不会吧?你那么直接我会害羞的..你真的要来屏东?」

  「哈哈!我陪手下一个作家来办点事啦,应该再两、三个小时就到了。但子夜,屏东我们不熟,能拜托妳..」

  子夜义不容辞的答应当我跟阿展的导游,挂掉电话后我才想到,她不是正在赶稿,邀她出来好吗?要不到稿子,那位劭大爷会气死吧。

  嗯,他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,气死好!气死了我趁虚而入..

  把手机收到口袋,准备随时能跟子夜联络,我这时才发现阿展一直看着我。「怎么了?」

  阿展移开视线,拿起书本,还没翻开又放下了。「..你刚刚,在跟谁讲电话?」他问。

  「心藤的作家,子夜,她是屏东人,前几次她来台北玩的时候我们一起唱过歌,很可爱的小姑娘。」想到那次的疯狂飙歌,我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「我第一次听说你会跟作家去唱歌。」

  阿展的脸色像是突然被打扁的棉花糖,上一刻还因为出门取材而笑容满面,下一刻就瞬间阴沉了下来,无框眼镜后面的神情甚至可以用风雨欲来形容。

  我不明就里的说:「是吗?我们还去逛夜市跟吃寿司。」

  但是跟一群作者、编辑一起去的啊?

  「这样啊..」阿展站了起来,「不好意思,我去个洗手间。」

  「喔。」去上厕所干么跟我道歉?

  「小绵羊─

  来了来了,抱抱魔人来了!刚走出剪票亭,子夜便朝我扑过来,踮着脚把我抱住。

  「小绵羊小绵羊,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软绵绵的,好好抱!」

  「..谢谢妳这么有男子气概的夸奖。」软绵绵耶,真是个太适合大男人的形容词啦!

  「小刷子般的长睫毛也是像以前一样闪亮亮啊!」子夜捏捏我的脸说。

  没礼貌!我拍开她的手,被小女生性骚扰可真是新鲜。

  「来,我来介绍一下,」我比比子夜,「这是子夜,劭大爷手下的人。」又比着阿展,「这是冷鱼,我家的。

  「冷鱼!」子夜倒抽一口气,惊叫,「你、你是说那个冷鱼吗?」她眨巴眨巴着眼望着阿展,「你就是那个冷鱼?

  知道会有这种反应,所以那次夜唱才没有邀阿展出来,免得大人物出关引起骚动,阻塞交通我就罪过啦!

  「..我是冷鱼。」阿展不冷不热的说。

  「哇!大人物耶..我可不可以请你签名啊?」

  「抱歉,我不帮人签名的。」冷鱼大人一口回绝。

  我们家冷鱼大人从不帮读者签名,办签名会的计划已经被他拒绝到不想再提了。

  「拜托啦─我是你的粉丝耶!」子夜双手合十,可怜兮兮的请求。

  「不好意思..

  再度被拒绝,她拉上了我,「小绵羊,拜托啦,我可以请冷鱼大大帮我签名吗?」

  妳要问他啊,干么问我?

  「这个嘛..」我看着冷鱼大人,也学子夜那样眨巴着眼,一副可怜样。「阿展,你能不能..

  冷鱼大人沉默了一会,无奈的翻了个白眼,「子夜也没带书来给我签吧?」

  意思就是答应了。

  子夜喜出望外,几乎要跳了起来。「我、我家有很多你的书..还是我立刻买一本?」

  「下次吧。」冷鱼大人淡淡的说,「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吗?

  「哈哈哈。」子夜抓抓脸,脑后的马尾甩啊甩,「差点忘了,我带你们去租车。」

  我已经忘记最后一次骑机车是什么时候,生活在大众交通工具发达的大台北地区,别说骑了,我根本没有机车。

  车行老板牵出一台一百CC的红色破车,我用看怪兽一样的眼神瞪着那台车,努力回忆当年考驾照时的情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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